两个人靠着那截残墙坐下来。竹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不是来过的熟悉,是“属于”
的熟悉。好像这片竹林、这截老墙、这座山坳,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你刚才说的话,我也有过。”
柯依柳低声说,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幅观音画卷。她小心地展开画卷,把没有画完的观音脸朝向竹林透下来的天光。在这片竹林里,在这堵柳家老屋的残墙下,在这块柳依坐过的地上,她可以做那件柳依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事。
给观音画上脸。画白三生的脸。
她的左手很自然地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和她这辈子握毛笔的习惯不一样——笔杆斜靠在虎口外侧,拇指和中指力,小指微微翘起。这是柳依的握笔法。她没有刻意去模仿这个姿势,只是把手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它就自己摆成了这个样子。
笔尖落在绢面上。眉头起笔,向上挑,向下按,收在眉心。然后画眼睛。她画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描摹自己从未见过却又早已了然于胸的眉眼。画中的观音穿的是菩萨衣衫,结跏趺坐,但脸上的五官渐渐清晰之后,和坐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她绘画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慈悲的唇,专注的目——柯依柳望着白三生眼中流转的微光,将那道光凝定在了观音慈悲的面容上。
当最后一笔落定的时候,竹林的竹子忽然齐刷刷地响了一阵,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拨动了叶片。风从西边来,穿过整片竹林,穿过柳树垂下的万千枝条,穿过干涸的河床,吹起了柯依柳额前散落的一缕碎。
白三生看着画里的观音,那观音也看着他。
“你画完了。”
他说。
“她画完了。”
柯依柳纠正他,“我帮她画完了。等了六百多年,终于画完了。”
她把画卷起来,用旧丝带重新系好,放在那截残墙的墙根下。她没有说要带走这幅画。观音像应该留在它等了六百多年的地方,留在柳家老屋的墙下,留在柳依和无名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白三生也把背包里那把旧扇子拿出来——就是那个木盒子里和信放在一起的、柳问画的柳依折柳的扇子。他把扇子展开,平放在画卷旁边。扇面上的柳依微微蹙着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刚才画完的观音像摆在一起,一个是菩萨的脸,一个是凡人的脸,但两张脸上有同样一种神情——等一个人等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不用再等了的安心。
做完这些,两个人又在那截残墙下并肩坐了很久。太阳从竹林的正上方慢慢偏移到西边,光斑在他们身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温暖的、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拂去身上的尘。
“白三生。”
“嗯?”
“‘半壶纱’的意思,我想明白了一半。”
“哪一半?”
“半壶是柳问。纱——”
柯依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竹林的光影下呈现出一种类似轻纱的半透明质感,“纱是柳依用来遮观音脸的。她一辈子画不完一张脸,那层遮在观音脸上的纱,她画了撕、撕了画。”
白三生沉吟了片刻。“纱也是我画《渡》的时候盖在青花上面的那层墨色。我以为我画的是水,其实是纱。这层纱挡着观音的脸,也挡着我的脸。纱在,两个人都看不清楚对方。”
“现在纱揭开了。”
柯依柳说。
白三生转过头看着她。竹林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太阳快要落山了。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眼睛在亮处,很亮很亮。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这一次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
两个人在竹林的暮色里坐着,身后是柳家老屋的残墙,面前是无尽的竹影和远山的轮廓。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六七百年的距离,吹拂在他们的后背上,像一只温和的手,轻轻地推了他们一把。不必再往西走了。回家的路,就在彼此站着的地方。
天黑之前,他们走出竹林,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石头上“依在此”
三个字在夕阳最后一道光里变成了金色。柯依柳把那块今天捡到的“依”
字瓷片和“壶”
字墨并排放在一起,与这块刻着字的石头、与这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柳树合了一张照。从此这个地方不只是一个地名,也是一段漫长跋涉的终点。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大窑村东面的山头上。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窑址的土包,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村口的三岔路。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再一次拉得长长的。远处隐隐传来狗叫,炊烟消散在夜色中。
“接下来去哪里?”
白三生问。
柯依柳握紧了他的手。
“回杭州。我把《青花瓷片图》修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