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酥油灯的火苗齐刷刷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在黑暗里待久了,大脑会产生各种错觉,这是常识。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幅画,你帮我收着。等我来取的时候,我会把脸补上。’她把画塞到我手里,然后就不见了。我手里的电筒在她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亮了。我低头看我手里拿的东西——就是这幅观音像。”
柯依柳的指尖冰凉。她想起来温如曾经跟她讲过在洞窟里被困的事,但从来没有讲过有人给她送画。这件事温如守了几十年,对谁都没有说。
“师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不到时候。”
温如说,“我答应过她,只有等你自己想起来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你。如果你自己没想起来,我提前说了,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
“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记忆有一道门,门只能从里面开。别人帮你推开,门就坏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观音像。烛光在绢面上跳跃不定,观音的脸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确实是她的脸,但表情和她所熟悉的自己不太一样——画里的人有一种她还没有活出来的沉静,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淡然。那是一种她还不会做的表情。
“今天下午,我在白三生的画室里看到了一把扇子。”
柯依柳开口,声音很低,“扇面上画了一个女子,站在柳树下,手上戴着玉镯。她的脸——也是我的脸。扇子是柳问画的。柳问是元代至正年间龙泉窑的画师,《青花瓷片图》就是他画的。他在至正二十一年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柳依是他的女儿。”
温如接过话头,“那个无名僧是你前世的丈夫。”
柯依柳猛地抬头。“你知道柳问?”
“我知道。”
温如说,“因为那幅《青花瓷片图》,是柳问画给柳依的。”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观音画像的柳树。柳树的叶子是用极细的石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层次分明,即使过了几百年依然透着青翠的生机。
“柳依。”
温如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活着的古人’。那天在洞窟里她把画交给我,告诉我她叫柳依。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死了之后不放心,不肯走,就在洞窟里等。等了多少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一个僧人,答应她西行求法回来之后还俗,和她一起在柳树下画一尊观音。僧人走了之后,她每天画一笔观音,画完了擦掉,擦掉了再画,画了一辈子也没能把观音的脸画完。临终前她把最后一幅未完成的观音像带在身边,入土的时候放在了棺木里。”
“后来这幅画怎么会在洞窟里?”
“因为她的墓被水淹了。”
温如说,“明代中期,她的墓所在的山坡被一场大雨冲塌,棺木被山洪冲出来,陪葬品散落一地。这幅画被一个云游僧捡到,带到了莫高窟的洞窟里,供奉在观音像前。几百年后,它被我捡到了。”
柯依柳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睑后面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坐在柳树下,手里握着毛笔,在绢面上反复画着同一张脸。那张脸她画不出来,因为她没见过。她只知道那个人有一双很深的眼睛,眼神温和而沉默,像陈年的茶汤在灯下泛出的那种颜色。
白三生的眼睛。
“那个僧人,”
柯依柳闭着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温如说,“至少柳依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在一个雨夜来到龙泉的,浑身湿透,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敲开了柳家的门,柳问把他扶进来,给他吃饭,帮他处理伤口。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记得了。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往西。”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柳依后来跟我说,他大概是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什么伤,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要往西走。往西去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但他想不起来那件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往西走多远,只知道方向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