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柯依柳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和白三生那幅扇面上的柳依一模一样,或者说,和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画中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神情,眉间带着淡淡的愁,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马上就要开口说话,又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只剩下沉默。
“师父。”
柯依柳的声音在抖,“这幅画是谁画的?”
温如放下笔,把手术刀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她慢慢转过身来,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七簇小小的火苗。她看着柯依柳,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幅画,是你画的。”
柯依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画的。不是今生的你。是前世的你。”
烛火跳了一跳。有一盏灯的灯芯歪了,火光偏向一边,出细微的噼啪声。温如伸手把那根灯芯拨正,动作从容,像是一个在佛前点了大半辈子灯的人。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柯依柳,眼神里带着一种柯依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教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问题。”
温如说,“你先问。能答的,我都会答。”
柯依柳张了张嘴,现自己的问题太多了,多得堆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修复师的工作模式——条分缕析,逐层推进,不要把所有的疑问一次抛出去。
“这幅观音像,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你还没画完。”
温如说,“你在等一个人。你不确定他长什么样,所以你把脸留白了。你要等到见到他的那一刻,才肯落笔。”
“我等谁?”
“等那个僧人。”
温如说,“你在被画进扇面之前,先画的这幅观音。画完之后你没有落款,没有钤印,你把画交给了我。你说,等你再来的时候,让我把画还给你,你会亲手把观音的脸补上。”
柯依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把画交给了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
温如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在陕西修复唐代壁画,有一个洞窟里的壁画损毁特别严重,我连续工作了几个月,几乎每天都在那个洞里。有一天傍晚,我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洞窟里没有灯,我走在栈道上,手电筒突然灭了。”
那盏酥油灯又跳了一下。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把墙壁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
“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栈道很窄,两边都是悬崖,我不敢乱动,只能靠墙站着等。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要在那里站一辈子。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
温如说,“很年轻,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服——不是现代的衣服,也不是唐代的衣服,是那种很素净的、像是宋代或明代女子穿的襦裙。她从洞窟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酥油灯。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那张脸——”
温如看着柯依柳。
“和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