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柳睁开了眼,酥油灯的火光在她视野中化成了几个光点,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重新聚焦成七簇小小的火苗。
“他在柳家住了多久?”
“一个秋天。”
温如说,“从立秋到霜降。他刚到的时候柳问正在为明年的青花瓷准备画稿,每天从早到晚画纹样。僧人虽然失忆了,但手艺还在——他能画画。他拿起笔就能画,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精。柳问很欣赏他,让他帮忙画了几件青花器的纹饰。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画了《青花瓷片图》。”
“他画了自己。”
“对。他把自己画进了青花瓷片里。一个往西走的僧人的背影。”
温如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画出了自己。你昨天在修复室里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哭了,那不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太强——是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上描了一圈青灰色的线。玉镯的痕迹。
“柳依后来嫁给他了吗?”
“嫁了。”
温如说,“霜降那天走的,走之前柳问给他们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只有一炉香、两杯茶。柳问在婚书上写了两行字——‘今以柳氏女依,配于无名僧为妻。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柳依把自己的玉镯褪下来,戴在他手腕上。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等取到了那件东西就回来。柳依站在村口那棵柳树下看着他走,从早上站到天黑。第二天又去看,他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站了一辈子。”
酥油灯里的一盏突然灭了,一缕细长的白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弯弯绕绕地飘进黑暗里。
温如伸出手,把那盏灭了的灯芯重新拨了一下,没有点燃。她的手悬在熄灭的灯盏上方,像是给它补了一个沉默的注脚。
“柳依在村口的柳树下等了四十年。从二十二岁等到六十二岁。她没有改嫁,没有离开龙泉,甚至在柳问出家之后依然住在柳家老屋里,照顾着柳问年迈的母亲。她一生画观音,画了几百幅观音像,每一幅都留着脸部的空白。她跟柳问说,观音的脸就是她等的那个人的脸——她没见过他的长相,但只要他回来,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她就会把脸补上。”
“他没有回来。”
“没有。”
温如说,“后来龙泉来了一个西域归来的商队,说在流沙里看到过一具干尸,穿着僧袍,手腕上戴着一只女人戴的玉镯。干尸的手里握着一卷经书,经书用羊皮裹着,打开之后字迹完好无损。”
“什么经?”
“《金刚经》。梵文贝叶经,是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译本之前的更早版本。那卷经后来被商队带到了长安,送到大慈恩寺,寺里的高僧鉴定之后确认是真经,价值不可估量。”
柯依柳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到白三生说的话——他往西走,去取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卷经,就是他要去取的东西。”
“柳依也是这么想的。”
温如说,“但这个消息传到龙泉的时候,柳依已经去世三年了。她到死也不知道他拿到了经书,也不知道那卷经被送回了长安,不知道他的死成就了一件比他生命大得多的事。她只知道他没有回来。”
柯依柳沉默了很久。窗外起风了,风从西湖上刮过来,吹得窗帘一阵一阵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缓慢地呼吸。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柳依后来怎么死的?”
“病死的。冬天,很冷,老屋里没有生火。邻居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三天了,坐在窗前,面朝着村口那棵柳树的方向。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观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