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4o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的北京,前门大街的梧桐已经抽满了新芽。沈家菜馆的红灯笼在嫩绿的叶影里微微晃动,像一幅画了几十年还没画够的旧画,每年春天添一笔新绿,每年秋天收一笔金黄。一百一十七年了,这盏灯笼亮过民国,亮过抗战,亮过建国,亮过改革开放,亮过千禧年,亮到了人工智能和太空旅行的时代。灶火从来没熄过。
念清三十岁了。
她站在后厨的研台前,身上穿的不再是学徒时那件改小的白围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亚麻围裙,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沈念清。围裙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爷爷送的,和平亲手绣的字。六十八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用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把孙女的名字绣在围裙的左上角,贴着心脏的位置。
“三十岁了,”
和平把围裙递给她时说,“站灶的人,心要离灶近。”
念清系上围裙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六个字的重量。不是针线的重量。
研台是明轩三年前专门给她辟出来的,在沈家菜馆后厨的最里面,挨着那口一百多年的老铁锅。台上摆的东西和传统灶台不太一样——有离心机,有恒温水浴锅,有真空包装机,有一套小型的细胞培养设备,还有一台连接着嘉禾数字化身数据库的全息投影终端。这些东西是念清从食品科研机构、从农大实验室、甚至从航天员训练中心一件一件找来的。每一件进来的时候,和平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然后走开。念清知道爷爷不是反对。他只是需要时间,就像高汤需要时间从清变浓。
“太爷爷当年在廊坊支摊子,用的也是最先进的工具。”
念清有一次跟明轩说,“那时候煤炉就是高科技,铁锅就是尖端设备。他用了一辈子,不断改,不断试。工具会变,但用工具的心不会变。”
明轩把这话转述给和平。和平听完,在灶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口老铁锅端下来,用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她是对的。”
他说。
念清的研课题,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她刚从航天员训练中心回来——不是去训练,是去开一个关于太空环境下中式烹饪可行性的研讨会。会上,一位研究食品科学的院士说了一句话,让念清在那之后想了整整三年。
“沈小姐,您家的打卤面很好吃。但如果我们想在火星上吃到它,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菜谱。我们需要重新明面粉、重新明猪肉、重新明酱油。因为在火星上,没有麦田,没有猪,没有黄豆。什么都没有。”
念清当时问:“那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细胞。有微生物。有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分子式。有可以编程的基因序列。”
念清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那一页的页眉上,她用红笔写了一个问题:如果什么都没有,味道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年。
现在,站在研台前,三十岁的念清重新打开了那个笔记本。问题还在。答案还没有。但她已经不急了。沈家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念清。”
她转过身。和平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先吃饭。吃完再想。”
面是打卤面。卤厚得明白,面筋道得刚刚好。念清坐在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吃完以后她把碗端回后厨,放在灶台上。和平正在擦灶,看见空碗,点了点头。
“爷爷,”
念清说,“如果有一天,地球上没有面粉了,没有猪肉了,没有黄花菜和木耳了。您还做打卤面吗?”
和平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
“做。”
“用什么做?”
和平指了指自己的手。“用这个。再指了指念清的手。”
还有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嘉禾的照片。
“你太爷爷在天津码头的时候,有一年大水,面粉涨到天价。他用杂粮面做贴饼子,码头工人说不是那个味。他想了三天,把杂粮面的比例调了,又往里面加了一点黄豆面。工人们吃了,说,是这个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