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注意到老王,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
那天的雨不大,但很密,前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淋得亮。晚市快结束了,店里的客人只剩角落里的一桌。和平从后厨出来透气,站在门口看雨。然后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老王。老王蹲在街边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饭盒,正在吃晚饭。雨丝飘到饭盒里,他不在意,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扒。吃的是什么,隔着马路看不清。但吃的动作——那种机械的、不带任何享受的、仅仅是为了把食物送进胃里的动作——和平看得很清楚。
老王是前门这一片的老住户了。七十出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每天的生活,和平大致能拼凑出来:早上去公园溜达一圈,中午在社区食堂吃一顿,晚饭有时候是中午剩的,有时候是路边买的包子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开水泡饭。他吃饭不挑地方,走累了就蹲在路边吃,吃完了把饭盒一盖,继续走。
和平看过他吃饭很多次。但没有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愁眉苦脸的那种不笑,是忘了笑。像一个人独自吃饭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吃饭这件事除了填饱肚子还可以有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打烊后,和平没有急着回家。他坐在前厅的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茶。明轩盘完账从柜台后面出来,看见父亲还在,便也坐过来。
“爸,想什么呢?”
和平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对面那个老王。你注意过没有?”
明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出去。雨已经停了,街面上泛着水光。老王早就不在了,只有他蹲过的那块地面,还留着一小块干燥的印子。
“王叔?怎么了?”
“他吃饭的样子。”
和平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明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家的人看人吃饭看了一百多年,从嘉禾在廊坊支摊子那会儿就开始了。嘉禾看人吃饭,能从一个人拿筷子的姿势、咀嚼的度、放碗时的轻重,看出这个人的心情、处境、甚至他这一天过得好不好。和平继承了这双眼睛。明轩也在慢慢继承。
“他老伴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做饭了。”
和平说,“不是吃不起,是没人做。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吃不完,做一个菜嫌麻烦。最后就是凑合。今天凑合一顿,明天凑合一顿,凑合着凑合着,就把吃饭这件事凑合没了。”
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祖父在《味道纪事》里写过一段话。他说,最怕的不是人吃不上饭,是人不把吃饭当回事了。饭不当事了,日子也就不当事了。”
明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和平拎着一只保温袋,穿过前门大街,敲开了老王家的门。
老王住在街后面的一条胡同里,一间老式的平房。门开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汗衫,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看见和平,他愣了一下。
“沈师傅?你怎么来了?”
和平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打卤面,卤和面分装,面还温着,卤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
“今天卤多了,吃不完。”
和平说。
老王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和平。他没有推辞。从厨房拿来一双筷子,坐在桌边,把卤浇在面上,拌了拌。第一口下去,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工具,有点生疏。
和平没有多坐。他站起来,看了看老王家的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调料瓶上的标签都卷了边。冰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挂面。冷冻室里冻着几袋冻饺子,是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老王,”
和平走到门口时说,“明天下午,你来店里一趟。我教你做一道菜。”
老王抬起头。“教我?”
“对。你自己做的,比你买的好吃。而且——”
和平在门口转过身来。
“自己做的饭,吃着不凑合。”
老王来了。不止老王。
他不知道跟谁说了,第二天下午,胡同里好几个老人都跟着来了。有张姨,六十五岁,老伴前年走的,女儿嫁到了上海。有李大爷,七十三岁,独居,每天三顿有两顿是馒头配咸菜。有赵阿姨,六十八岁,跟儿子一家住,但白天儿子儿媳上班、孙子上学,中午饭她一个人吃,经常是开水泡剩饭对付过去。还有老孙,六十出头,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老伴生病住院后,他吃了三个月的方便面,吃到嘴角起了泡。
他们站在沈家菜馆的前厅里,有的拎着布兜,有的空着手,有的手里还攥着老年公交卡。表情各异——老王是好奇,张姨是半信半疑,李大爷是“反正没事干”
,赵阿姨是“来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