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太爷爷。”
念清说。
孙大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做了一个“请开始”
的手势。
念清站在灶台前。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厨房里做菜。灶眼的火力跟家里的不一样,锅不是她那口小铁锅,调料瓶的摆放顺序也不一样。她的手心在出汗。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点火,热锅,倒油。
油在锅底铺开的瞬间,她的手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豆腐下锅,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五花肉下锅,煸出油脂,肉块在热油里从粉红变成酱红。面条是她早上现擀的,下到沸水里,用长筷轻轻拨开。虾蓉填进挖空的豆腐,上笼蒸。汤汁另起一锅,用鸡汤做底,加姜片。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评委。不是不礼貌,是她忘了。灶火一起,她的眼睛里就只有锅里的东西了。
规定时间是六十分钟。她在第五十八分钟装盘完成。
孙大师第一个拿起筷子。他把每一样都尝了。尝到那片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姜片夹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这片姜,”
他说,“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爷爷让我放的。”
“你爷爷是?”
“沈和平。”
孙大师把筷子放下。“你爷爷,我认识。1985年全国烹饪大赛,他做的打卤面,我是评委。他那碗面里,也有一片姜。不是放在卤里的,是放在面底下的。吃到最后才现。”
念清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从来没有讲过。
孙大师看着她。“你爷爷那片姜,是给他爷爷的。你这片姜,是给谁的?”
念清想了想。“给以后的人。”
孙大师没有再说话。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初赛结果公布,念清以热菜组第一名的成绩晋级复赛。
复赛在上海,十二月。题目是命题创作:江南。念清从来没有去过江南。她对江南的全部印象,来自苏菲姑姑从纽约寄回来的明信片,来自唐诗宋词里的句子,来自菜谱上那些带“南”
字的菜名。南乳肉,南煎丸子,南味熏鱼。但江南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在沈家菜馆的后厨里转了一整天,翻遍了嘉禾留下的菜谱和笔记。嘉禾也没有去过江南。但他写过一段话,念清在《味道纪事》里翻到的。
“江南之味,余未尝亲历。然闻之,其味清,其气雅,其意远。如春水初生,如柳烟乍起。不争不抢,自有风致。北人做南味,不可强学其形,当以己心会其神。神似,则隔千里亦近。形似,则近在咫尺亦远。”
念清把这段话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她决定做一道“北人南味”
。用北方的食材和手法,做出江南的神韵。主料她选了鱼。北方的鲤鱼,土腥味重,向来不被江南菜取用。但念清偏要用它。她用嘉禾教的方法处理鲤鱼——抽去腥筋,用姜汁和料酒腌透,再以慢火煎到两面金黄,最后用黄酒、酱油、糖和几粒花椒调成的汁,小火煨透。出锅前,她往锅里撒了一把新摘的香菜。
菜端上去的时候,评委中有一位从苏州来的老师傅。他看了看盘子里的鲤鱼,皱了皱眉。“鲤鱼?北方鱼。”
念清说:“是。”
老师傅夹了一筷子。鱼肉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沾着琥珀色的汤汁。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眉头从皱起到舒展,再从舒展开到微微扬起。
“你这道菜,叫什么?”
“北鱼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