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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新挑战(第2页)

和平把这些活都交代给了徒弟,然后解了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叠围裙的方式也是嘉禾传下来的:对折,再对折,领口朝外,带子收在里面。这样叠,第二天系的时候顺手。

他穿过前门大街。十点钟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梧桐的叶子刚开始变黄。快味厨房开在商场的地下一层,和十几家快餐店挤在一起,共享一片用餐区。和平没有走扶梯,走的是楼梯。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六十九岁的人了,膝盖不太好,下楼时左膝会隐隐酸。这是站灶四十七年落下的毛病。

店面的装修很新,暖色调,灯光明亮。没有八仙桌,没有太师椅,是一排一排的卡座和高脚凳。墙上有大幅的食材照片,西红柿红得亮,青椒绿得滴翠,肉块上挂着浓稠的酱汁,表面有高光。照片旁边印着标语:三分钟,还原家的味道。和平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菜单在头顶的大屏幕上滚动,价格比沈家菜馆便宜大约三成。红烧肉套餐,十九元。打卤面,十五元。酸菜鱼,二十二元。

他点了一碗打卤面。

收银的姑娘问他堂食还是打包,他说堂食。付了十五块钱,拿到一个取餐牌。牌子是塑料的,上面印着数字47。他找了张桌子坐下,把取餐牌立在桌上。三分钟。确实是三分钟。取餐牌上的灯还没亮足,就叫号了。和平端着托盘回到座位上。托盘是塑料的,碗是塑料的,筷子是一次性的竹筷。他把塑料盖子揭开。热气涌上来,带着酱油、肉末、黄花菜的香气。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面是机器压的,粗细均匀,筋道但缺少那种手掌揉出来的弹性。卤汁的味道不差——酱油的咸香,肉末的焦香,黄花菜和木耳的口感,层次分明。不是乱做的。做这个配方的人懂打卤面。

和平又吃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每吃一口,他都会停一下,闭一会儿眼睛。旁边吃饭的年轻人奇怪地看着这个老人——他吃面的样子不像在吃饭,像在听什么东西。

面吃完了。和平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这是沈家的老规矩,筷子不能插在碗里,也不能随意丢在桌上。他看着空碗,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把托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快味厨房。

回到菜馆,明轩正在前厅接电话。和平没有打扰他,径直走进后厨。灶上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已经转为了浅琥珀色。他站在汤桶前面,用勺子撇了一下表面,看了看勺背上的挂汤。还差些火候。

“师傅,”

徒弟小周凑过来,“您尝了?怎么样?”

和平把勺子放回汤桶。“卤的配方,是我们沈家的。”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小周、海生、还有另外两个徒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不是照抄。他们调过。酱油少了一分,糖多了一分。但底子是咱们家的。”

和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黄花菜和木耳的比例,五花肉的切法,煸肉的火候。这些菜谱上没写,是我教给你们,你们炒出来的。有人吃了,记住了,然后做出来了。”

小周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这是偷!”

和平看了他一眼。“不是偷。味道这个东西,吃到嘴里,记住了,就是人家的了。咱们沈家的菜,一百多年来被多少人吃过?被多少人记住?被多少人在自己家的厨房里试着做过?要是每一个都算偷,那咱们的菜早就被偷了千遍万遍了。”

他把围裙从灶台上拿起来,系上。

“人家能做出七分像,是人家的本事。咱们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三分做足。那三分,是他们永远做不出来的。”

他没有说那三分是什么。但后厨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营业额继续下滑。

不是断崖式的,是像秋天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每天少一两桌,每周少几个点。等到腊月里盘账的时候,明轩算出了一个数字:全年营业额比前一年下降了将近三成。这是沈家菜馆迁到前门大街以来,跌幅最大的一年。

家族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不是指责,是担忧。天津的刘师傅了一条语音:“和平哥,天津这边也受了影响。商场里开了好几家预制菜的店,年轻人图快,老人图便宜。咱们的客源被分走不少。”

纽约的苏菲说,法拉盛暂时还感受不到预制菜的冲击,美国人对中餐的理解还停留在另一个阶段,但她回国探亲时看到的情况让她心惊。“到处都是料理包,连一些老字号也开始做预包装食品了。”

台北的沈维正了一段长消息:“和平哥,台北这边,预制菜叫‘调理包’。便利店里到处都是,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很多老店撑不住,关了。我店里有一个老客人,吃了我们家三十年的打卤面。上个月他儿子来买面,跟我说,老爷子现在在家吃调理包了。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我问,调理包好吃吗?他儿子说,老爷子说,还行,省事。”

维正又了一条:“和平哥,我做了四十年面。第一次觉得,省事这两个字,比好吃更重。”

和平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掌下反复折叠、按压、舒展。他的手上有厚茧,掌心滚烫,面团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不断地改变形状,不断地吸收着他的体温。

念清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钻进了后厨。她十六岁了,个子已经长到和平肩膀那么高,扎着一条马尾辫,围裙系在腰间,已经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厨娘了。她最近在学吊汤,这是沈家学徒的必修课。吊汤不难,难的是每天吊,吊一辈子。和平说,汤品即人品,汤清则心清,汤浊则心浊。

“爷爷,”

念清站在汤桶前,用勺子轻轻搅动,“快味厨房的汤,是冲出来的。粉末,加热水,搅一搅。”

“你尝过?”

“同学买的,我尝了一口。不坏。但是……”

念清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骨头。”

“汤本来就可以没有骨头。方便。”

“可是没有骨头的汤,喝了不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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