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注意到那个变化,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
晚市本该是最忙的时候。前门大街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红灯笼,附近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三三两两推门进来,后厨的灶火从下午四点半就没熄过。和平在灶前站了四十七年,闭着眼都能从锅铲的声音里听出生意的脉搏。翻炒声密集如雨,那是满座;锅铲偶尔响几声,像檐下滴答的雨,那是半满;灶火白白烧着,铁锅安静得只听见热油细微的滋滋声,那是没人。
那天傍晚,铁锅安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
和平没有说什么。他把火调小,用抹布擦了灶沿,走到后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前厅十二张八仙桌,坐了七桌。周二晚上,这个上座率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真正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是那七桌客人点的菜。三桌点了打卤面,两桌点了饺子,一桌点了红烧肉配米饭,还有一桌只点了两道凉菜两碗米饭。没有大菜,没有费工的菜,没有沈家那些需要提前预定、慢火炖煮、考验功夫的招牌菜。
客单价,和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去年这个时候低了将近三成。
他没有声张。回到灶前,继续炒下一道菜。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声响如常。
打烊后,明轩照例在柜台后面盘账。计算器按键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比平时慢。和平坐在前厅的八仙桌旁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父子俩隔着半个店堂,谁都没有说话。计算器终于停下来。明轩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是他四十岁以后才有的,和平记得父亲文渊四十岁以后也这样捏鼻梁。
“爸,”
明轩的声音不大,“这个月营业额比去年同期掉了两成二。”
和平把凉茶喝完。“连着掉几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
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轩翻了一页账本。“准确地说,是从马路对面那家店开业开始的。”
马路对面。前门大街南段,隔着不到两百米。三个月前,一家叫“快味厨房”
的连锁店在那里的商场美食广场开了分店。开业的时候做了三天促销,招牌上写着“大师手艺,三分钟上桌”
。明轩当时路过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但念清进去了。她放学绕过去,花十九块钱买了一份红烧肉套餐。回家以后她跟爷爷说,那个红烧肉“味道是对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
“什么叫味道对但哪里不对?”
和平当时问她。
念清想了很久。“就像听到一歌,调子都对,但你知道不是原唱。”
和平现在想起这句话,忽然明白了孙女说的“不是原唱”
是什么意思。那家店的菜不是厨师炒的。是预制菜。中央厨房统一生产的菜品,真空包装,冷链配送,门店只需要拆袋、加热、装盘。没有灶,没有锅,没有火。只有微波炉和热水浴。
“三分钟。”
和平自言自语,“三分钟能做什么菜?我吊一锅高汤要六个小时。”
明轩把账本合上。“爸,时代变了。”
和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前门大街上的灯火通明,远处商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广告。快味厨房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明黄色的光,像一只年轻而自信的眼睛。招牌下面有一行字:回家五分钟,还是家的味道。
和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
他说,“是咱们沈家的。”
明轩走到父亲身边。他当然知道。沈家菜馆门口挂了十几年的木牌上,嘉禾的手书拓印——“味道认路,总能回家”
。快味厨房的那句广告词,改了一个动词,把“认路”
改成了“五分钟”
。味道从一条需要走的路,变成了一段可以用分钟计量的距离。
和平没有生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抄在围裙后面,看着对面的招牌。围裙是早上新换的,但不到一天,胸前已经沾了酱油和油渍。这块围裙他换了四十七年,从来没洗干净过。不是洗不掉,是洗完了第二天又会沾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明天,”
他说,“我去尝尝。”
和平是上午十点走进快味厨房的。
这个钟点,沈家菜馆的后厨正在备料。吊汤的汤桶刚烧开,需要撇浮沫,转小火。和好的面需要翻面再醒。黄花菜和木耳分别用温水着,水温不一样,的时间也不一样。五花肉切成三分肥七分瘦的丁,切完以后还要用刀背轻轻拍一遍——这是嘉禾传下来的手法,拍过的肉丁,煸的时候出油更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