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意向书翻到某一页。
“但有一行小字,我看了很多遍才看懂。‘品牌授权及衍生品开权归合资公司所有’。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以后‘沈家味道’这四个字,不是我爷爷的爷爷写的了。是一家公司拥有的商标。”
他把意向书合上。
“我不是说资本不好。鼎味的人很专业,也很尊重我们。但他们的逻辑和我们的逻辑,从根本上不一样。他们的逻辑是——一个好东西,应该让更多人拥有。我们的逻辑是——一个好东西,得用心才能有。心就那么大,能装的人就那么多。”
明轩把意向书放在桌上,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我建议,不接受。”
和平点点头。他环顾所有人。
“举手表决吧。”
他第一个举起手。
北京前厅里,十几只手陆续举起来。明轩,嘉嘉,念清。后厨里,几个年轻的学徒也举起了手。他们不是沈家血脉,但和平说,站在沈家灶台边上的,就是沈家的人。
屏幕里。天津。刘师傅举起手,海生举起手,另一个徒弟举起手。
屏幕里。纽约。苏菲举起手。她身后的徒弟amy和diego也举起手。diego用他带着墨西哥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说:“我是沈家人。”
屏幕里。台北。沈维正举起手。他店里没有别人,但他把手举得很高。
屏幕里。巴黎。林若兰举起手。她端起那杯正山小种,对着镜头举了举,然后也举起了手。
屏幕里。廊坊。沈建国举起手。他把手机靠在老太爷的相框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和平数了。连他自己在内,一共是四十七票。
反对票,零。
弃权票,零。
“四十七票,”
和平说,“全数通过。不接受资本投资。沈家菜馆,保持家族经营。”
没有掌声。沈家人不兴鼓掌。但每一块屏幕里,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那是灶火映出来的光,一百多年来,在廊坊的厨房里,在天津的码头上,在北京的前门店里,在纽约的法拉盛,在台北的厦门街,在巴黎的塞纳河畔——从未熄灭过的光。
表决结束,和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会开完了。吃饭。”
他系上围裙,开始揉面。这团面是他在会议开始前就和好的,醒了整整两个小时,此刻柔软而有筋性。他的掌根压下去,面团出轻微的叹息声。
一块屏幕还亮着。没有人关。纽约的苏菲也在揉面,她那边已经是除夕上午了,她要做打卤面,请店里的徒弟们吃年夜饭。台北的维正把酸辣汤端上桌,又下了一锅饺子。巴黎的若兰关了茶室的门,开始做她妈妈教她的红烧肉。廊坊的建国从老井里打了一桶水,煮了一壶茶。
六个地方,六口灶,同时烧起来。
北京的雪还在下。前门大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沈家菜馆的红灯笼还亮着,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像一团不灭的火。
面出锅的时候,和平把第一碗端到了嘉禾的照片前面。
“祖父,”
他说,“今天沈家四十七口人,隔着半个地球开了一个会。投票的时候,您猜怎么着?四十七票,全数。一票都没少。”
照片里的老人安静地看着他。
“您当年在廊坊支一个摊子,只有一口锅、两张凳子。您大概没想到,一百多年以后,您有这么多家人。”
和平的声音有点哑,“他们有的在北京,有的在天津,有的在纽约,有的在台北,有的在巴黎。口音不一样,做的事也不完全一样。但投票的时候,都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