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两周后,菜单的初稿完成了。三十道菜,每一道都有北京做法、台湾做法和寻味笔记,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多字。
嘉禾翻了翻手稿,说:“还不够。”
陈瑞昌一愣:“沈师叔,哪里不够?”
嘉禾说:“光有菜不够,还得有人。每一道菜,都要配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读者看到的不是菜,是吃菜的人。”
陈瑞昌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像《舌尖上的中国》那样,每道菜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
“对。你父亲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菜的人心里有人,吃菜的人心里有家。’咱们这本书,不能光是冷冰冰的菜谱,得有温度。要让人看到,这道菜在北京是谁家做的,在台湾是谁家做的,他们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喜欢做这道菜,这道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陈瑞昌完全同意,但他犯难了:“沈师叔,找故事容易,但要写得生动,得有好的文字。我不是写文章的料。”
嘉禾指了指正在旁边整理笔记的明轩:“他行。这小子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写过广告文案,笔头子还行。”
明轩被点名,吓了一跳:“爷爷,我写?我没写过这种啊!”
“没写过就学。你太爷爷当年也没学过做菜,不也成了?写东西跟做菜一样,用心就行。”
明轩苦着脸,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跟着嘉禾和陈瑞昌,一道菜一道菜地深挖背后的故事。他采访了沈家菜馆的老顾客,采访了共享厨房的街坊们,采访了从台湾专程飞来的陈记食铺的老客人。他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用平实、温暖的语言写成了“寻味笔记”
。
红烧肉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老太太和一个台北老兵的婚姻。老太太是地道的北京人,老兵是当年从大陆去台湾的。两人在台北结婚,老太太教老兵做北京红烧肉,老兵在老太太的版本里加进了台湾的蒜头和米酒。六十年的婚姻,就像这锅红烧肉,甜中带咸,咸中带甜,越炖越入味。
炸酱面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出租车司机和一个台北计程车司机的隔空对话。两人素不相识,但都在各自的车上备着一罐自家做的炸酱,饿了就拌碗面吃。一个用的是六必居的酱,一个用的是冈山的豆瓣酱,但那份“开车累了,吃碗面就活过来了”
的心情,一模一样。
佛跳墙背后的故事,是一个福州家族的两岸离散。1949年,一家人在福州仓山的老宅里吃了最后一顿佛跳墙,然后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台湾。六十多年后,两岸的子孙在食材市场上偶然相遇,凭着各自记忆中的佛跳墙味道认出了彼此——因为两家的佛跳墙里,都放了一味特殊的调料:福州老酒。
明轩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哭了。他以前觉得,爷爷整天念叨的“菜里有情”
是一句空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空话,是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的悲欢离合,是千万个家庭的生离死别,是一道菜里浓缩的整个时代。
十一
三个月后,《两岸家宴——三十道菜里的乡愁与团圆》的初稿完成了。全书分成三部分:“北京卷”
“台湾卷”
“寻味卷”
。北京卷收录了三十道菜的北京做法和家庭故事,台湾卷收录了对应的台湾做法和家庭故事,寻味卷则是嘉禾和陈瑞昌合写的“寻味笔记”
,记录每一道菜在两岸的演变、差异和传承。
嘉禾看了全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再加一道菜。”
明轩问:“什么菜?”
“杏仁茶。”
明轩愣住了。他知道杏仁茶对爷爷的意义——那是太奶奶的味道,是爷爷心里最柔软的记忆。爷爷从来没有把杏仁茶列入菜单,只在每年太奶奶忌日那天做一碗。现在,他要把它写进书里,让两岸的读者都看到?
“爷爷,您确定?”
嘉禾点点头:“确定。这道菜,北京的做法,台湾也有。台湾的杏仁茶,叫‘杏仁豆腐’,做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都是让人想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