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家菜馆一百岁。太爷爷是沈家菜馆的太爷爷。所以太爷爷也一百岁。”
沈嘉禾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是沈家菜馆的一部分,沈家菜馆一百岁,他也一百岁。他的年龄,不只是他自己活过的八十年,还有他爷爷活过的七十二年,他父亲活过的六十八年,他母亲活过的五十八年。这些年龄加在一起,远远过一百年。它们是叠加的、累积的、沉淀的,像老汤一样,越熬越浓。
“念清,”
他说,“你说得对。太爷爷一百岁了。”
念清笑了。“太爷爷,一百岁生日快乐。”
五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和平端出了最后一道菜——不是菜单上的菜,是一碗蛋炒饭。
简简单单的一碗蛋炒饭。鸡蛋、米饭、葱花、盐、一点点酱油。米饭是隔夜的,粒粒分明;鸡蛋炒得碎碎的,金黄色的,裹在每一粒米饭上;葱花是最后撒的,绿油油的,在热气的熏蒸下散出清甜的香气。
和平端着这碗蛋炒饭,走到沈嘉禾面前。
“爸,蛋炒饭。”
沈嘉禾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炒饭,愣了很久。
“二零零三年,”
他说,“非典……我一个人在后厨……做的蛋炒饭……”
“对,爸。您说——‘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沈嘉禾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蛋炒饭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鸡蛋的香、米饭的甜、葱花的清、酱油的咸。每一种味道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海参的醇厚,没有大肠的五味,没有豆腐的细嫩。但它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最真实的。就像沈德昌的第一个炸糕,就像静婉的杏仁茶,就像沈瑞林的老汤。
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力量的。
沈嘉禾吃完了整碗蛋炒饭。放下勺子,靠在轮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和平,”
他说,“谢谢你。”
和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谢什么?”
“谢谢你守住了。谢谢你守住了沈家菜馆,守住了老汤,守住了味道。我走的时候,放心了。”
和平的眼泪掉了下来。“爸,您别这么说。您还硬朗着呢。”
沈嘉禾摇了摇头。“我不硬朗了。我知道。我的时候快到了。但我不怕。我这一辈子,值了。做了七十年菜,养活了全家,交了一帮老朋友,收了一帮好徒弟,有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孙女,一个好曾孙女。够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和平。
“和平,你记住——沈家菜馆,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你、明轩、陈方、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老陈、大刘、孙福、钱多多、周科长、方笑然——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这锅汤里的一味料。少了谁,味道都不对。”
他看了看念清。
“念清还小。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选。她愿意做厨子,就做;不愿意,就不做。沈家的味道,不是靠强迫传下去的,是靠喜欢传下去的。她喜欢,她就会做;她不喜欢,你逼她也没用。”
和平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沈嘉禾伸出手,摸了摸和平的头。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手指像风中的枯枝,但落在和平头上的那一刻,忽然稳了。和平的头也白了,花白花白的,像冬天的枯草。沈嘉禾的手指在那些白间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段很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