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宴席开始了。
和平一道一道地上菜——酱牛肉、蒜泥白肉、拌黄瓜、桂花糯米藕、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红烧肉、清炒时蔬、老母鸡汤、沈家炸糕、杏仁茶。每道菜都是按一百年前的做法做的——没有味精,没有鸡精,没有蚝油,只有最基本的调料。海参是冷水的,三天;葱是沈家庄农场种的,章丘大葱的后代;老汤是六十年的老汤,琥珀色,清亮见底;炸糕是沈德昌传下来的方子,花生油,红豆沙,外皮酥脆,内馅绵软。
客人们吃着,喝着,聊着。老陈吃了三块红烧肉,抹了抹嘴,说:“和平,你这个红烧肉,比你爸做的还差一点。你爸做的,入口即化,你这个,还要嚼两下。”
和平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老陈叔,我记住了。下次改进。”
老陈笑了。“改进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爸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赵奶奶吃了九转大肠,哭了。她九十二岁了,牙齿快掉光了,嚼不动了,但她还是吃了一整段。她说:“嚼不动也要吃。这辈子最后一次吃了。吃完了,就没念想了。”
她的女儿在旁边擦着眼泪,没有说话。
李老先生吃了沈家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段很远的记忆。
“我爷爷说的没错,”
他睁开眼睛,说,“这是最好吃的炸糕。一百年了,还是最好吃的。”
孙福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他只是吃,每一道菜都吃得很认真,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和平,你这菜,跟我种的萝卜一样好。”
和平笑了。“孙大爷,您这评价太高了。”
孙福摇了摇头。“不高。我说的实话。菜和人一样,根正,苗就正。你的根在沈家庄的地里,在沈家的老汤里,正得很。菜能不好吗?”
钱多多的摄像机一直在录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出镜,只是安安静静地录着。他录了老陈吃红烧肉的样子,录了赵奶奶吃九转大肠的眼泪,录了李老先生吃炸糕的闭眼,录了孙福说“根正苗就正”
的表情。他录了和平站在灶台前汗流浃背的背影,录了明轩在前厅忙碌的身影,录了念清坐在沈嘉禾旁边小手握大手的样子。
他知道,这些镜头,比任何采访都珍贵。因为这是真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没有被修饰过的、真实得让人心碎的东西。
念清没有吃菜。她坐在沈嘉禾的轮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杏仁茶,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太爷爷喝。沈嘉禾的嘴在抖,勺子碰到他的嘴唇,杏仁茶洒了一点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念清用纸巾轻轻地擦掉,继续喂。
“太爷爷,好喝吗?”
“好喝。”
“比我做的呢?”
“你做的……也好喝。”
“太爷爷骗人。我还没做过杏仁茶呢。”
“那你什么时候做?”
“明天。明天我就做。做给太爷爷喝。”
“好。太爷爷等你。”
念清喂完了整碗杏仁茶,把碗放在桌子上。她低下头,在沈嘉禾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爷爷,一百岁生日快乐。”
沈嘉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念清,太爷爷没有一百岁。太爷爷只有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