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能闻出这些东西?”
念清搂着和平的脖子,歪着头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就是能闻出来。它们不一样。每一种都不一样。就像……就像太爷爷说的,每一种菜都有自己的味道,不能混在一起。香料也是,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味道,不会混的。”
和平把她放下来,走到后院。沈嘉禾坐在槐树下,正在打盹,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米。他刚才没有听到后厨里的动静——他的耳朵也不好了。
和平蹲在他面前,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膝盖。
“爸。”
沈嘉禾慢慢睁开眼睛。“嗯?”
“爸,念清……念清能闻出十种香料。蒙着眼睛,全对。”
沈嘉禾愣了一下。
“什么?”
“念清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她能闻出松露虾仁饺里面的五种蘑菇,能闻出盐糖味精的区别,能闻出十种香料——全对。爸,她才六岁。”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颗花生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后厨的方向。念清正从后厨里跑出来,红色的棉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她跑到沈嘉禾面前,蹲下来,把两只小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太爷爷,”
她说,“我刚才闻出了好多东西。陈方叔叔说我很厉害。姥爷也说我厉害。太爷爷,我厉害吗?”
沈嘉禾看着她,看着她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看着她嘴角那颗和静婉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痣。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念清的头。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手指像风中的枯枝,但落在念清头上的那一刻,忽然稳了。
“厉害,”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念清最厉害。”
念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站起来,在沈嘉禾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跑回了后厨。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后面。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滴在那半颗花生米上。
和平看到了父亲的眼泪,但没有去擦。他知道,那不是悲伤的泪,是高兴的泪。是一个做了七十年菜的老人,看到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同样的天赋、同样的热爱、同样的命运的时候,才会流下的泪。
“爸,”
和平轻声说,“念清的鼻子,跟您一样。”
沈嘉禾摇了摇头。“比我好。我六岁的时候,闻不出十种香料。我只能闻出五六种。”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和平,这孩子,是沈家的。”
“是,爸。她是沈家的。”
“不是姓沈的沈家,是厨子的沈家。她是天生的厨子。这种鼻子,一百年出一个。”
和平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念清的味觉天赋,不是后天培养的,是天生带来的。就像沈德昌当年能尝出花生油里掺了一滴棉籽油,就像沈瑞林能闻出老汤里少了一味香料,就像沈嘉禾能分辨出不同产地的海参——这些都不是学来的,是生来的。是沈家三代厨子,在灶台前站了一百年,把味觉的基因刻进了骨头里、写进了血液里、传给了下一代。
念清是第四代。她继承了这一切。
二
那天晚上,念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厨房里,比沈家菜馆的后厨大十倍、大一百倍。厨房里有几百口铁锅,同时烧着火,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蒸汽弥漫。几百个厨师同时在炒菜,炒菜声、翻锅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震耳欲聋的交响曲。
念清站在厨房的中间,手里握着一把炒勺——那把炒勺比她的人还大,勺柄比她的胳膊还粗。但她握得住,不觉得重。她低头看了看那把炒勺,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太爷爷的太爷爷沈德昌,当年用这把炒勺挡过乱兵的刀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