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到厨房的尽头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四个人——最左边是一个老人,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全白了,手里端着一杯白酒。他的旁边是一个老太太,穿着蓝色的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老太太的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棉袄,方脸,阔嘴,高颧骨。中年男人的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的棉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念清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谁。
沈德昌。王秀英。沈瑞林。静婉。
沈家的第一代和第二代。一百年前的厨子。
沈德昌看着她,笑了。他举起酒杯,冲她晃了晃。
“小丫头,”
他说,“你会炒菜吗?”
念清摇了摇头。“不会。我只会闻。”
“会闻就够了。”
沈德昌喝了一口酒,眯起了眼睛,“闻对了,才能炒对。先学会闻,再学炒。这是规矩。”
静婉站起来,走到念清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念清,”
她说,“你太爷爷说的对。先学会闻,再学炒。你的鼻子比我们都好。你会成为沈家最好的厨子。”
念清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和自己一模一样。
“太奶奶,”
她说,“我长大了要当厨神。”
静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念清。你当厨神。太奶奶等着。”
念清从梦中醒来。
窗外,廊坊的夜空繁星点点。后院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叶子沙沙地响着。后厨里,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锅汤,熬了六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断过火。
念清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隔壁的房间。沈亦安和妻子已经睡了,她不想吵醒他们。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了太爷爷的房门。
沈嘉禾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捧着那本手写的菜谱——沈家滋味。他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他喜欢摸着它,摸那些油渍、那些指印、那些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的纸页。
“太爷爷。”
念清站在门口,小声地叫了一声。
沈嘉禾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穿着睡衣,头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
“念清?你怎么不睡觉?”
念清走过去,爬上沈嘉禾的床,钻进他的被窝里。她的脚冰凉冰凉的,碰到沈嘉禾的腿,沈嘉禾哆嗦了一下。
“太爷爷,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太爷爷的太爷爷了。他坐在桌子旁边喝酒。还有太爷爷的奶奶,她摸我的头,说我的鼻子比谁都好。”
沈嘉禾的手停住了。他把菜谱放在枕头旁边,转过身,看着念清。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我会成为沈家最好的厨子。”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
“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