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专家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廊坊人,小时候也吃过你们沈家的炸糕。能帮沈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农场的建设从十月开始了。
和平请了一支施工队,先把沈家的老宅子修起来。不是为了住人,是为了留一个念想——那是沈德昌当年盖的房子,一百年了,不能让它塌了。施工队按照传统的做法,用土坯、用木梁、用青瓦,一砖一瓦地修复。塌了的两间重新砌起来,倒了半边的院墙重新垒起来,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换上新的——但用的是老式的青瓦,不是现代的琉璃瓦。
院子里杂草清理干净了,露出了下面的青砖地面。砖缝里长着苔藓,绿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被保留下来了,和平让人给它施了肥、浇了水、修剪了枯枝。来年秋天,它应该能结出更多的枣子。
老宅子修复好的那天,沈嘉禾又坐着轮椅来看了一次。
他看着修葺一新的三间土坯房、重新垒起来的院墙、清理干净的院子、修剪过的枣树,沉默了很久。
“像,”
他说,“像小时候的样子。但又不完全像。”
“哪儿不像?”
和平问。
沈嘉禾想了想。“太新了。小时候的院子,墙是黑的,被烟熏的;地是坑坑洼洼的,被踩的;枣树的皮是裂的,被风吹的。这个……太新了,像是假的。”
和平沉默了一下。“爸,那是时间做旧的东西,我做不出来。我只能把房子修好,把院子清理干净。剩下的……让时间慢慢来吧。”
沈嘉禾点了点头。“也对。时间的事儿,谁也急不得。”
他伸出手,摸了摸枣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的手指在裂纹上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枣树,你还活着呢。”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你比我强,你还站着,我已经坐轮椅了。”
枣树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
沈嘉禾笑了。“行,咱们都活着。活着就好。”
四
明轩寻找老种子的工作,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她先是在网上查资料,现中国有大量的传统农作物品种已经灭绝了。根据中国农科院的一份报告,从一九四九年到二零一零年,中国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传统水稻品种、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传统小麦品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传统玉米品种。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适应本地水土的、有着独特风味的种子,被高产、抗病、耐储运的现代品种取代了。它们在农业现代化的浪潮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明轩看着那些数据,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但她没有放弃。她相信,在那些偏远的、没有被现代化改变的乡村里,在山里的、在交通不便的角落里,一定还有一些老农民,还在用祖辈传下来的种子,种着祖辈传下来的菜。
她开始跑乡下。
第一站是廊坊西边的大厂县。她听说那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姓刘,还在种“核桃纹白菜”
——一种叶子皱皱的、像核桃壳一样的老品种白菜。明轩开车两个小时,找到了老刘家。老刘住在村子的最边上,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畦菜,其中一畦就是核桃纹白菜。
明轩蹲在菜畦边,看着那些白菜。它们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皱皱巴巴的,确实像核桃壳。个头不大,比普通白菜小一圈,但看着很结实,很有精神。她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白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味道,是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刘大爷,”
明轩说,“您这个白菜的种子,能卖给我一些吗?”
老刘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个干啥?这个白菜产量低,卖相不好,菜市场不收。”
“我不卖菜市场。我们家开饭馆的,想用这个白菜做菜。”
老刘想了想。“行。但我手里的种子不多了,今年留的不多。你要的话,我给你一半。”
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老刘手里。“刘大爷,这是种子钱。明年您多种点,我全收了。”
老刘看着手里的两千块钱,愣了很久。“这么多?姑娘,你是不是给多了?”
“不多。刘大爷,您这个种子,比金子还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