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是第一次坐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起飞的时候,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机身猛地一抬,他的胃也跟着翻了个个儿。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想的不是飞机,是灶台上的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不能急,不能慌。
陈方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的紧张,轻声说:“沈师傅,没事的,起飞那一下最吓人,过去了就稳了。”
和平睁开眼睛,看了陈方一眼。“我没紧张。”
陈方忍住笑。“是,您没紧张。”
和平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稳了下来,像一艘大船驶进了平静的海面。和平慢慢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后厨里打的蛋白霜,绵密、轻盈、蓬松。云层的上面是湛蓝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比廊坊秋天的天还要蓝。
和平看着那片云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沈嘉禾带他去廊坊郊外的田野里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仰着头看那个黑点,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沈嘉禾问他看什么,他说:“爸,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沈嘉禾说:“不知道,我又没上去过。”
他说:“那我长大了要上去看看。”
沈嘉禾说:“行,你上去看了回来告诉我。”
四十年后,他终于上来了。
和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掏出手机,对着舷窗外拍了一张照片。他想给沈嘉禾,但飞机上没有信号。他把照片存好,打算到了意大利再。
“爸,”
他在心里说,“天上就是这个样子的。白的,蓝的,好看。”
四
罗马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和平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了——不是廊坊秋天的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地中海咸味的气息,夹杂着松柏的清香和咖啡的苦涩。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意大利年轻人,叫卢卡,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卷,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西装外套,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他是意大利外交部的联络官,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北京语言大学读过两年书。
“沈师傅?”
卢卡迎上来,热情地握手,“欢迎来到意大利!”
和平不太习惯这种热情的问候方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谢谢。”
“你们的酒店在罗马市中心,离西班牙广场很近。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活动。第一站在罗马,第二站佛罗伦萨,第三站博洛尼亚。每站三天,内容包括烹饪演示、文化交流和联合晚宴。”
和平点了点头。“卢卡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哪里有菜市场?”
卢卡愣了一下。“菜市场?”
“对,”
和平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买食材。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金华火腿可能没有,你们意大利有什么火腿?”
“帕尔马火腿,”
卢卡说,“非常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