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你爷爷教我的,忘不了。”
七
酥盒子是沈家的一道失传菜。
说失传,是因为做起来太麻烦,用料太讲究,一般的客人点不起,一般的厨师做不来。沈瑞安在世的时候,一年也就做个三五回,都是给最懂吃的客人准备的。他去世后,嘉禾再没做过。
但做法,他一直记得。
那几天,嘉禾每天收了工,就在后院里练。他买了最好的面粉,自己熬了猪油,调了三种馅料——甜的豆沙,咸的肉末,鲜的虾仁。然后和面、开酥、包馅、塑形,一道道工序,一样样来。
和平在旁边看着,看着父亲的手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变魔术一样。面团被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重复几十次,最后变成薄如蝉翼的酥皮。然后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放进油锅里炸。
油温得控制好,不能高,不能低。高了皮糊了馅还没熟,低了皮不酥。嘉禾站在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手里拿着筷子,不时翻动那些小盒子。炸到金黄色,捞出来,沥干油,摆在盘子里。
和平尝了一个,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好吃得说不出话。
嘉禾看着他,问:“怎么样?”
和平咽下去,说:“爸,这菜,不能失传。”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又拿起一块面团。
八
评审会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号,地点在文化局的大礼堂。
那天早上,嘉禾四点钟就起了。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蓝布的,洗得白了,但板板正正。素贞婶婶帮他扣扣子,一边扣一边说:“老头子,别紧张。”
嘉禾说:“不紧张。”
素贞笑了:“你手抖什么?”
嘉禾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他握了握拳,说:“没事,上了灶就好了。”
和平把准备好的食材装上车,又带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那根擀了四十年的擀面杖。还有一样东西——那根扁担。
“爸,这个带吗?”
嘉禾看了看那根扁担,点点头:“带上。”
六点半,他们到了文化局。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评委坐在前排,后面是来观摩的。陈志远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
嘉禾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和平提着东西跟在后面,那根扁担扛在肩上,引来不少目光。
九
评审会开始了。
先是申报人陈述。轮到嘉禾时,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沈嘉禾,今年七十二,在前门开饭馆,开了五十四年。”
台下有人笑了。
他继续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清朝垮了,他出来自己干,挑着根扁担,在前门卖火烧。后来开了店,传到我手里,九十多年了。”
他指了指台下,和平把那根扁担举起来。
“这就是那根扁担。我父亲挑了一辈子,我也挑了几十年。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