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说:“去。”
他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做到下午两点收工,扒两口饭就往学校赶。赶到了,站三个钟头,教切菜、教火候、教调汤。教完再赶回来,准备晚上的生意。
有一回他回来太晚,错过了晚饭。春梅给他热饭,看他坐在灶边吃,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要不别去了。”
她说,“那些孩子,少你一个也能学。”
嘉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行。”
他说,“我答应了。”
春梅没再劝。
她知道她男人的脾气。答应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十二个学生,嘉禾每个都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小的那个,十六,叫李栓柱,从河北农村来的。头一天上课,连刀都不会拿。嘉禾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他终于能把萝卜切成片了。
那天李栓柱切完一根萝卜,举着那堆厚薄不一的片,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师傅,我成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堆萝卜片。厚的半寸,薄的透光,没一片能用的。
他点点头。
“成了。”
他说,“明天继续。”
李栓柱把萝卜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后来他学得最认真。三年后出师,回了老家开了个小馆子。开业那天他给嘉禾写信,信上说:
“沈师傅,我用您教的法子做的樱桃肉,俺爹说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吃。”
嘉禾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和婉君的信放在一起。
一九八五年夏天,婉君又回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露西上学,没跟着。
她到的时候是个下午,店里正忙。嘉禾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
春梅先看见她。
“表姑!”
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婉君笑着摆摆手。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
她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静婉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八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看见婉君,眼睛弯了弯。
“来了?”
“来了。”
婉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静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