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告诉他妈,他爸刚才看信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之后几天,嘉禾话更少了。
他还是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吊汤、海参。七点开门,迎客、炒菜、收钱。九点打烊,刷锅、洗碗、备料。
一切照旧。
可春梅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炒菜时火候比平时大了一点,有一回樱桃肉的糖色熬过了,出锅后他尝了一块,眉头皱了皱,把那盘菜倒进泔水桶。
“怎么了?”
春梅问。
“火大了。”
他说,“重做。”
他又做了一盘。
那盘端上桌时,他站在灶边,一直看着客人把那肉吃完。客人说好吃,他才转过身去刷锅。
春梅看在眼里,没问。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婉君的第二封信,是一周后来的。
这回不是洋文,是她亲笔写的,用中文。字迹有些歪扭,好些字忘了怎么写,用拼音代替,但意思能看懂。
她在信上说,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沈家菜馆该做大。她认识一个在洛杉矶开中餐馆的老板,从一间小店做起,现在开了十二家分店,每年流水几百万美金。
她说,嘉禾你手艺好,可光靠手艺不够。得会经营,会宣传,会扩张。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说,那五千美金她没带走,留给嘉禾当本钱。不够她再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你不想让它传得更远吗?”
嘉禾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灶间坐到很晚。
春梅起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在看灶膛里的火,第二次他在磨刀,第三次他趴在案板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那张信纸。
她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回原处,从屋里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婉君的钱,嘉禾一直没动。
他把那五千美金锁在老宅那个紫檀木饰盒里,和那张房契放在一起。盒子搁在柜子最深处,上头压着几件旧衣裳。
春梅知道那盒子在哪儿,但她从不去翻。
直到那天,嘉禾把盒子取出来。
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休息。嘉禾一早把和平叫到跟前。
“跟我去个地方。”
和平跟着他出了门。父子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荒地里长满了野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荒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德昌……之墓”
。
嘉禾在碑前站了很久。
和平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这是你爷爷。”
嘉禾说。
和平看着那块碑。他没见过爷爷。爷爷走时他爸才十三,还没他大。
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