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娘,我……”
静婉把刀放下,转过身。
她看着婉君。
八十五岁的眼睛,浊了,却依然清。那双眼看过太多离别,看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行。
她伸出手,把婉君额前一缕散落的头拨到耳后。
“别说了。”
她说,“回来就好。”
婉君的眼泪又下来了。
芥末墩儿上桌时,满屋子都是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和平捂着鼻子跑了出去。露西也捂着鼻子,但她没跑,她站在桌边,好奇地盯着那盘白乎乎的东西。
婉君坐在桌前,看着那盘菜。
白瓷盘,码着八段白菜。每段三寸来长,白帮绿叶,浇着一层琥珀色的芥末酱。酱汁顺着菜帮流下来,在盘底汇成一小汪。
她拿起筷子。
夹起一段。
送进嘴里。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芥末的冲劲儿直顶脑门,顶得她眼眶酸。那股气从鼻腔冲上去,冲过眼眶,冲过额头,冲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嚼了嚼。
白菜是脆的,汁水是甜的,芥末是冲的。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嚼着嚼着,哭了。
不是流泪。是真的哭。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筷子掉在桌上,她也没顾上捡。
婉君慌了:“妈,您怎么了?”
露西从桌边弹开,躲到婉君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静婉坐着,没动。
她把那盘芥末墩儿往婉君面前推了推。
“四十年了,”
她说,“还是这个冲劲儿。”
婉君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九岁那年,蹲在灶边看娘做芥末墩儿。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把碗里的让给弟弟。她想起十九岁那年,临走前的那个早上,眼泪掉进碗里。
她想起这四十年。
香港的出租屋。旧金山的唐人街。洛杉矶的郊区别墅。美国丈夫,混血孩子,英语,西餐,支票本,社交晚宴。她以为自己把过去忘了。她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可是这一口芥末墩儿下去,什么都没了。
四十年,一口菜,全回来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静婉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
“哭吧。”
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枣树的叶子簌簌响着。秋风吹过,又有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在窗台上。
露西从婉君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外婆,又看看那盘白乎乎的东西。
她悄悄伸出手,想抓一块尝尝。
静婉眼疾手快,把她的小手拍开。
“小孩子不能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