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房契。
“这是我和你爹成亲那年,”
静婉说,声音慢得像在磨墨,“他典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怀表,给我打的。”
她把房契展开,手指沿着那些褪色的墨字慢慢划过。
“我娘家陪嫁的那点东西,早换药钱了。就这张纸,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这是你爹的心意。”
嘉禾跪了下去。
他跪在炕沿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脊背弓着,像负着千斤重担。
静婉把房契放回盒中,盖上盒盖。
她把盒子递给他。
“前门那间铺子,”
她说,“当年是你师叔的。公私合营那年交出去了,如今还回来了。”
嘉禾抬起头。
静婉看着他。八十三岁的眼睛,浊了,却依然清。那双眼睛看过宣统登基,看过军阀进城,看过日本人投降,看过解放军入城。看过丈夫闭眼,看过儿子远行,看过孙子出生。
此刻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你去把铺子赎回来。”
她说,“用这房契抵。”
嘉禾喉头滚了几滚,说不出话。
静婉把盒子放进他手心,干枯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
“你爹走时,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枣花落在青砖上,“说把你领进门,却没教全。说还有好几道菜的方子,没来得及传。”
她顿了顿。
“你去传。”
嘉禾攥着盒子,指节硌得生疼。
半晌,他说:“娘,这房契……我不能要。”
静婉没说话。
“这是您和爹的……”
他找不出词,喉头像塞了团棉花。
静婉把他的手合上。
“沈家没别的了。”
她说,“就这锅,这灶,这棵枣树。还有你这双手。”
她垂眼看着他。
“我今年八十三了,活够了。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你爹传下来的那些菜,断在谁手里都行,不能断在你手里。”
嘉禾跪在那里,脊背弯成一张弓。
许久,他把盒子贴在心口。
“我支摊。”
他说,“不赔。”
静婉点点头。
“我知道。”
嘉禾出门时,春梅还站在院里。
她没问他娘说了什么,也没问他怀里揣着什么。她只是把晾了一下午的床单收下来,叠好,搁在他胳膊上。
“夜里凉,披着。”
嘉禾抱着床单,站在枣树下。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枣树枝头却已冒出细小的绿芽。他抬头看着那些芽苞,一粒一粒,像洒在青布上的芝麻。
“春梅。”
“嗯。”
“我不是怕赔钱。”
他说,“我是怕……做不出爹那味道。”
春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