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把钱往前推了推,“你先拿着。”
嘉禾没接。
他盯着那些钱。有些票面上还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哪家小店找零时随手写的;有些边角发毛,摩挲过无数遍。他不知道哥攒了多久。八百块,粮站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哥……”
“老二。”
建国打断他,把钱摞齐,推到他手边,“哥这辈子没本事。接班时爹问过我,是想学厨还是想进粮站。我说进粮站,铁饭碗,稳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会儿我想,沈家总得有个稳当的人。你打小手巧,爹说你是这块料。娘身子不好,我得把这个家撑住,你才能去学。”
嘉禾喉头哽住。
建国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常年扛粮包,掌心磨出一层厚茧,硌得人肩膀疼。
“这二十年,你在砖厂,我看在眼里。”
建国说,“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过的日子。”
他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
“现在政策开了。哥的钱你拿着。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还我。”
嘉禾低头看着那沓钱。
窗口的光照进来,落在蓝布包上。布包洗得太多次,经纬都松了,有些地方透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们兄弟俩做棉袄,用的也是这种蓝布,一人一件,过年穿。
“哥,”
他声音很低,“我要是赔了呢?”
建国没回答。他把布包四角重新折好,塞进嘉禾手里。
“那你就欠着。”
他说,“欠一辈子也行。”
嘉禾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他想起七岁那年,大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他踩空了,整个人栽进水里,是大哥一把拽住他,死命往上拖。上岸后大哥的胳膊肘磕在石头上,血糊了半条袖子,却只顾着看他咳水。
“你欠我一条命。”
大哥说,“长大了还。”
那年他七岁,大哥十一。
如今大哥五十一了。
嘉禾把钱揣进怀里,贴身,隔着衬衫硌着心口。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哥。”
“嗯。”
“这钱,我连本带利还你。”
建国没回头,把抽屉合上。
“行。”
嘉禾回到老宅时,天已擦黑。
春梅在院里晾衣裳,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问成没成,只是说:“娘在里屋等你。”
嘉禾推开里屋的门。
静婉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她花白的发髻。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搁在膝上,看不清是什么。
“娘。”
静婉没应声。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膝上那物件。
嘉禾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首饰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圆。盒盖上嵌着一片云纹螺钿,碎了好几处,残留的几片依然泛着幽蓝的光。
嘉禾认得这个盒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是爹刚走那年,娘把它从炕柜最深处翻出来,在灯下坐了一夜。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记得娘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此后三十年,他再没见过这个盒子。
静婉把盒子打开。
里头没有首饰。
只有一块发黄的绸布,绸布里包着一卷纸。
静婉把纸卷拿出来,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