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把肉放在案板上,低着头解草绳,“买了。”
春梅看着那条肉,没说话。她把叠好的床单放进屋里,出来时围裙已经系上了。
“葱还有,姜得现刨。”
“我去刨。”
嘉禾蹲在墙根,就着屋里透出的光,拿小铲子刨那垄老姜。土冻了一冬,这会儿刚化开,黏糊糊的,糊了他一鞋。他没在意,把姜块一颗颗捡进筐里,根须上的土也不抖净——留着,能多放几天。
春梅在屋里把肉洗净,下锅焯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静婉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问怎么突然买肉,只是慢慢挪到灶边,把盐罐子的位置往春梅手边移了移。
老太太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心里明镜似的。
那晚嘉禾做了一碗樱桃肉。
这是沈德昌传下来的方子。肉要选五花三层的,先煮后炸,糖色要熬到琥珀色,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寡。最后收汁时点一滴香醋,亮色,解腻。
沈家鼎盛时,这道菜一天要出二三十份。老客们进门,先不问有什么,只一句话:“今儿的樱桃肉谁掌勺?”
嘉禾把肉盛进青花碗,搁在静婉面前。
老太太低头看了很久。
她没动筷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肉皮上按了一下。皮酥肉烂,指尖陷进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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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候对了。”
她说。
嘉禾站在桌边,手垂着,像等先生阅卷的蒙童。
静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
“你爹走那年,”
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做的最后一碗,火候差了半刻。他那天手抖。”
嘉禾不知道这事。他爹走时他才十三,只记得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白花,灶上冷了好些天。
静婉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这碗,补上了。”
嘉禾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春梅别过脸,装作去盛汤。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趟粮站。
建国正在卸货,肩上扛着一袋面粉,汗把背心洇透了。见弟弟来,他把面袋往库房一撂,拍打着身上的白灰。
“今儿不是礼拜天,你咋来了?”
嘉禾站在门口,半天才说:“哥,我想支个摊。”
建国拍灰的手停了。
“卖吃食。沈家那套。”
嘉禾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石头上刻,“执照我去问过了,能办。前门那边有门脸,十五平米,月租四十七。”
建国没说话,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缺多少?”
嘉禾垂下眼睛:“算上桌椅灶具,首批进料,押一付三……得一千一。”
他没说“借”
,也没说“凑”
。
建国转身进了里屋。
粮站的办公室很小,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账本。建国拉开中间那个抽屉,从一堆票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洗得发白了,四角用线密密缝住。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没解开,手掌按在上面。
“这是我和你嫂子攒的。”
他说,“准备给为民结婚用的。”
嘉禾立刻说:“哥,那不能动。”
建国没理他,手指笨拙地拆那缝线。他手指粗,关节突出,拆了好几下才拆开。布包摊开,里头是一沓钱。
十块的居多,也有五块、两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像从水里捞出来又熨过的。
“八百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