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接过来,翻了翻,冷笑:“就这些?避重就轻!你的封建家庭历史,写得不清不楚!你的海外关系,写得遮遮掩掩!”
“我写的都是事实。”
嘉禾说。
“事实?那好,我问你,你祖父沈德福,是不是慈禧的御厨?”
“是。”
“你父亲沈怀远,是不是开过资本家饭店?”
“是。”
“你本人,是不是做过宫廷菜,还教给徒弟?”
“是。”
“你是不是接待过美国特务陈致远?”
“陈老先生不是特务,他是美中友好协会的……”
“闭嘴!”
高个子一拍桌子,“谁让你替他说话?他就是特务!你接待特务,接受特务的礼物,就是里通外国!”
嘉禾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高个子继续翻材料,突然问:“你有个妹妹在美国?”
嘉禾心里一紧。小满在甘肃,不是美国。但他马上明白了——问的是婉君。
“是,我有个表妹在美国。”
他说。
“表妹?什么关系?”
“我母亲的妹妹的女儿。”
“那就是海外关系!”
高个子眼睛一亮,“你们有通信吗?”
“有。”
“信呢?”
“烧了。”
“烧了?为什么烧?”
“怕惹麻烦。”
高个子冷笑:“做贼心虚!沈嘉禾,你的问题很严重!封建家庭出身,做封建菜肴,有海外关系,里通外国!你这是典型的‘黑五类’!”
“黑五类”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嘉禾心上。他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统称“黑五类”
。一旦被划进去,就是阶级敌人,永世不得翻身。
“同志,我……”
他想辩解。
“谁跟你是同志!”
高个子打断他,“你是阶级敌人!从今天起,你要接受群众监督,每天扫大街,写检查,随时接受批斗!”
春梅的眼泪掉下来。和平被吓到了,哭起来。
“哭什么哭!”
高个子瞪了春梅一眼,“包庇阶级敌人,也是罪!”
春梅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在抖。
三个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做了记录,然后走了。临走前,高个子说:“沈嘉禾,你老实点,别想逃跑。我们会盯着你的。”
门关上了。屋里一片死寂。
嘉禾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春梅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
完了,他想。沈家完了,他完了。
七
消息很快传开了。
筒子楼里,邻居们看沈家人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热情,是亲切,现在是躲闪,是警惕。赵大姐见了秀兰,头一低就过去了。周老师家关着门,好几天没见人。
只有李大嫂还偷偷来看静婉,带点吃的,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