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没说话。他又夹了一块,细细地嚼,慢慢地品。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
“沈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哑,“这菜……真好。”
“好在哪儿?”
“说不上来。”
刘卫东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就是……就是觉得,吃了这个,以前吃的肉都不叫肉了。”
嘉禾笑了。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小刘,”
他说,“这道菜,是封建统治者爱吃的。但它也是老百姓发明的——是那些御厨,那些手艺人,一代一代琢磨出来的。咱们现在把它简化了,用料普通了,老百姓也能吃得起。你说,这是封建的,还是人民的?”
刘卫东沉默了。他看看锅里的肉,看看嘉禾,再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因为切肉丝受了伤。
“沈师傅,”
他终于说,“我想学。”
六
教樱桃肉,不光是教做法。
嘉禾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油印的小册子——那是静婉捐给国家后,文化局整理的“简化版”
菜谱。原来的名字都改了,“樱桃肉”
改成了“红煨肉”
,“宫保鸡丁”
改成了“辣子鸡丁”
,“开水白菜”
改成了“清汤白菜”
。
“这是公家发的。”
嘉禾说,“但你得知道,它们本来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叫。”
他讲樱桃肉的来历,讲宫保鸡丁的故事,讲开水白菜的讲究。刘卫东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
“这些故事,都是封建的。”
刘卫东边记边说。
“是封建的。”
嘉禾承认,“但也是文化。咱们中国人吃饭,吃的不光是味道,还有故事,还有讲究。把这些都扔了,饭还是饭,但没魂了。”
“可是现在讲革命文化……”
“革命文化也得有根。”
嘉禾说,“根是什么?根就是这些老东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不就是党说的吗?”
刘卫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沈师傅,您说得对。”
从那天起,刘卫东变了。他还是会问问题,但不再是那种挑衅的、质疑的问,而是真诚的、求知的问。他开始主动学那些“封建”
的菜,开始琢磨那些“老套”
的做法。
有一天,他问嘉禾:“沈师傅,您说,什么是糟粕,什么是精华?”
嘉禾正在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做麻婆豆腐。他放下刀,想了想。
“小刘,你饿过吗?”
他问。
刘卫东愣了一下:“困难时期饿过。”
“饿的时候,你想吃什么?”
“想吃肉,想吃白面馒头。”
“对。”
嘉禾说,“饿的时候,饱饭就是革命。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吃饱、吃好的东西,就是精华。那些华而不实、浪费铺张的东西,就是糟粕。”
他拿起一块豆腐:“就像这豆腐,一块钱能买一大块,营养好,能做出各种花样。这就是精华。那些熊掌、燕窝、鱼翅,贵,不好弄,老百姓吃不起,那就是糟粕——至少现在是的。”
刘卫东点点头,若有所思。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