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嘉禾很晚才回家。筒子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302的窗户——也暗着,家人都睡了。
他想抽烟,摸摸口袋,空的。戒烟三年了,可此刻特别想抽一根。
四
静婉还没睡。
她听见儿子开门的声音,轻轻下了床,走到外屋。嘉禾坐在桌前,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怎么了?”
静婉问。
嘉禾吓了一跳:“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
静婉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事?”
嘉禾犹豫了一下,把刘卫东的话说了。静婉听着,没打断,只是慢慢地捻着佛珠——那是沈怀远留下的,檀木的,磨得油亮。
“妈,”
嘉禾说完,问,“您说,我是不是真的落后了?现在讲革命,讲革新,我还守着那些老方子,老做法……”
静婉停下捻佛珠的手:“嘉禾,你记得你爷爷怎么说的吗?”
“爷爷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不能丢。”
“还有呢?”
嘉禾想了想:“爷爷说,沈家的手艺,传的是心,不是形。”
“对。”
静婉说,“形可以变,心不能变。什么是心?就是对食物的敬畏,对食客的负责,对自己手艺的尊重。这些,和封建不封建,革命不革命,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年轻,想得多,是好事。但你要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光用眼睛看,要用心尝。他尝过你做的菜,知道好吃,这就够了。至于这菜是谁发明的,什么时候发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人吃着香,吃着好,这就是手艺人的本分。”
嘉禾听着,心里那团雾,似乎散开了一点。
“可是妈,”
他还是有顾虑,“现在外面风声紧,都说要破四旧,要革命。我这些宫廷菜、官府菜,会不会……”
“会不会惹麻烦?”
静婉替他说完,笑了笑,“嘉禾,妈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的事多了。清朝垮了,民国完了,日本鬼子来了又走了,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来了……朝代一个一个换,可人总要吃饭吧?饭总要人做吧?只要人还要吃饭,你这手艺,就丢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嘉禾心里。
“去睡吧。”
静婉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嘉禾点点头,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炒勺上——勺柄上的“沈”
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五
第二天,嘉禾决定教刘卫东做一道特别的菜:樱桃肉。
这是宫廷菜,传说慈禧太后爱吃。做法复杂:选五花肉一方,沸水焯之,去腥。油煎至金黄,加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慢火煨两个时辰。汁浓肉烂,色如樱桃,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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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东一听就摇头:“沈师傅,这菜太封建了。慈禧是封建统治者,咱们学她的菜,不合适。”
“那你先看看怎么做。”
嘉禾说。
他开始操作。选肉,焯水,煎炸,煨炖。每一个步骤都细致,都讲究。厨房里渐渐飘起香味——不是一般的肉香,是混合了酒香、糖香、酱香的复杂香气,醇厚,诱人。
刘卫东起初站得远远的,抱着胳膊看。渐渐地,他凑近了,眼睛盯着锅,鼻子微微翕动。
两个小时后,肉好了。嘉禾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中,一锅肉红亮油润,真的像熟透的樱桃。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颤巍巍的,汁液欲滴。
“尝尝。”
他说。
刘卫东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中带咸,咸中透鲜,鲜里还有酒香。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怎么样?”
嘉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