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也不哭,又去找别的玩。
第三天夜里,地面上的枪炮声终于停了。静婉仔细听,真的停了,只有风声,虫鸣声。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探出头。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一片狼藉清晰可见。没有兵,没有人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爬出来,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她先把建国抱出来,孩子轻了许多,小脸苍白。又把嘉禾抱出来,嘉禾却精神,一出来就指着枣树,咿咿呀呀地叫——枣树上还有几个没被打掉的枣子,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静婉摘了几个,给孩子们吃。枣子已经蔫了,但甜。建国吃了一个,有了点精神。嘉禾吃得满嘴都是,小手又去摘。
“不能再吃了,”
静婉拦住他,“留给哥哥。”
嘉禾很乖,缩回手,眼睛却还盯着枣树。
这一夜,他们睡在了屋里。虽然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比地窖舒服些。静婉把炕收拾了,铺上还能用的被褥。建国一沾炕就睡着了,嘉禾却还不睡,睁着眼睛看窗外。
静婉搂着儿子,自己也累极了,可睡不着。她在想沈德昌。今天该是初一了,他该回来了。可路上这么乱,他能平安回来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揪着似的疼。
天快亮时,静婉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沈德昌回来了,背着大包袱,满脸笑容。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沈德昌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起来,开始收拾屋子。不管沈德昌能不能回来,日子还得过。屋子收拾干净了,他心里也舒服些。
正收拾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拽声。
静婉心里一紧,拿起门后的顶门杠,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是沈德昌。
静婉手里的顶门杠“哐当”
掉在地上。她打开门,扑过去:“沈师傅!”
沈德昌坐在地上,浑身是土,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痕。他抬起头,看着静婉,想笑,却笑不出来。
“婉……”
他声音嘶哑。
静婉扶他起来,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受伤了?”
“没事,崴了脚。”
沈德昌说着,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没事吧?”
“没事,”
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都好,都好。”
她把沈德昌扶进屋。建国醒了,看见爹,哭着扑过来:“爹!”
沈德昌抱住儿子,摸着他的头:“不怕,爹回来了。”
嘉禾也醒了,坐在炕上,看着爹,不哭也不叫,只是看着。
沈德昌放下建国,走到炕边,看着嘉禾。小家伙瘦了,小脸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嘉禾,”
沈德昌轻声叫,“认得爹吗?”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爹。”
这是嘉禾第一次叫“爹”
。以前叫的都是“爹爹”
,含糊不清。这一次,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德昌愣住了。他六十多岁的人,什么风雨没见过,可这一声“爹”
,让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哎,”
他应着,抱起嘉禾,“爹在,爹在。”
静婉在一旁看着,也哭了。这三天三夜的恐惧,这提心吊胆的等待,这失去一切的绝望,都在这一声“爹”
里,化成了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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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昌抱着嘉禾,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放下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袱在路上被抢了,只有这个贴身藏着的布包还在。
布包里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当票。大洋少了,只剩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