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溃兵,”
沈德昌低声说,“抢了我的包袱,半个月的收入……都没了。这几块大洋,是我藏在鞋底里的,才保住。”
静婉接过布包,握在手里。大洋冰凉,却烫手。这是沈德昌拿命换来的。
“人没事就好,”
她说,“钱没了还能挣。”
沈德昌点点头,环顾屋子。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收拾过了,整洁了些。
“家里……被抢了?”
他问。
“嗯,”
静婉说,“粮食,钱,都没了。不过人没事,孩子们都好好的。”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天津了。”
静婉一愣:“什么?”
“我不去天津了,”
沈德昌重复,“铺面也不租了。咱们一家,就守在老家。兵荒马乱的,分开太危险。这次我能回来,是命大。下次呢?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娘仨怎么办?”
静婉看着他,这个六十六岁的老男人,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眼神坚定。
“可……不去天津,怎么挣钱?”
她问。
“在老家也能挣,”
沈德昌说,“我会手艺,做点心,炸糕,哪儿都能做。在集上摆个摊,够咱们糊口。”
“那铺面……”
“不要了,”
沈德昌摇头,“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
静婉的眼泪又涌上来。是啊,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这三天三夜,她在地窖里,最怕的不是死,是沈德昌回不来,是孩子们没了爹。
“听你的。”
她说。
沈德昌笑了,虽然笑得很累,但真心实意。他拉过静婉的手,握在手心:“婉,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
静婉摇头,“你在,孩子们在,就不苦。”
建国依偎在爹身边,嘉禾也爬过来,一家四口,挤在炕上,像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照着一屋子的狼藉,也照着一家人的团圆。
沈德昌的脚肿得厉害,静婉去打水给他敷。水井还好,没被破坏。她打了水,烧热了,给沈德昌泡脚。又去挖了些草药——王大娘教的,消肿止痛。
沈德昌靠在炕上,看着静婉忙活。这个曾经的格格,现在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给他洗脚,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汗。他心里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婉,等世道好了,我带你回北京看看。”
他说。
静婉抬起头,笑了:“北京……好久没回去了。”
“紫禁城还在,王府还在,就是人换了。”
沈德昌说,“等建国大了,嘉禾大了,咱们带他们去看看,看看娘以前住的地方。”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进洗脚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嘉禾爬过来,看着盆里的水,伸手去捞。静婉抓住他的小手:“脏,不能玩。”
嘉禾不听,非要玩。沈德昌把他抱起来:“小子,听话。”
嘉禾看着爹,忽然又喊了一声:“爹。”
沈德昌笑了,亲了亲他的小脸:“好儿子。”
这一天,沈德昌在家休息。静婉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做了顿像样的饭——玉米面糊糊,加了点野菜,还有仅剩的一个鸡蛋,打散了搅在糊糊里。
饭桌上,一家四口吃得很香。建国吃了两碗,嘉禾也吃了一小碗。沈德昌看着,心里踏实了。钱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家就在。
下午,沈德昌拄着棍子,在村里转了一圈。村里惨不忍睹:房子塌了十几间,死了七八个人,伤的就更多了。粮食被抢光了,很多人家里断炊,已经开始吃树皮,吃草根。
他回到家,对静婉说:“把咱家那点红薯分了吧。”
静婉一愣:“分了?咱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