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巾滑落。
露出的是一张被烧毁了一半的脸——左边眉眼依稀可辨当年的英俊轮廓,右边却是一片狰狞的伤疤,嘴唇扭曲,眼睑外翻。
但李继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枯井般的眼睛,深不可测。
“你爹的手段我是承认的。”
黑袍人开口时,扭曲的半边嘴唇几乎一动不动,“当年在京城,他屠了我满门。全家上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口人,连刚满月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但他犯了两个最大的错误。第一个是留了我一条命,第二个是把我脸上这块疤留错了位置——没有刺瞎我这对眼睛。”
李继业按在茶碗上的手指寸寸收紧。
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当年在京城,有一场秘密的大屠杀,被史书抹去,被所有人讳莫如深。那是大胤开国以后最黑暗的一页,也是李破一生中最冷酷的一刀。
被屠灭的那个家族,姓慕容。
“你是慕容家的人?慕容一族不是被灭族了吗?”
李继业这句话出来,“慕容”
二字就像一把钥匙,瞬间将尘封的往事炸裂开来。
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赛义德都霍然变色,他带来的护卫更是同时拔刀。
“亡国之余,也敢放肆?”
慕容余孽——这个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名字,今日竟然是当着大食使团的面被重新提起。
黑袍人的喉咙里出一声极低的笑:“看来你爹的史官还不太废物,至少让你记住了这个姓氏。”
他缓缓举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五指指尖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烛光下看起来像五根烧焦的枯枝。
“我本名慕容恪,慕容家的七子。一百三十六个亲人被屠的那天,我正好在密室里躲过一劫。但从密室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满府的尸体,我娘的头颅就挂在中堂的梁上。”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从那天起我就誓——慕容家一百三十七条命,我要让你李家用一百三十七倍来偿还。”
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赛义德悄悄后退半步,他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此刻他本能地觉得,这个黑巾遮面的“幕僚”
比他从教义里读过的任何魔鬼都更可怕。
李继业迎着慕容恪的目光,忽然笑了。
“你没死,是你运气好。但我父皇当年杀你全家,就一定有他必须杀的道理。”
“道理?”
慕容恪的声音终于起了波动,“什么道理能杀我娘?什么道理能杀我刚满月的幼弟?”
“什么道理——”
李继业站起身,一字一顿,“你们慕容家在父皇最需要信任的时候,偷偷扶持藩王,密谋颠覆社稷。你们对不起大胤,对不起天下百姓。你要论罪,你慕容家才是罪魁祸。”
慕容恪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作。
但他没有。
他只是重新系上面巾,转身走向帐外。走到一半时停了停。
“李继业,你以为你对,我也以为我对。这世上有一种仇,光用嘴是解不开的。既然解不开,那就——用血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