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笑容慢慢收敛。
“说到本事——李特使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喝酒看焰火。按咱们草原规矩,萨满节上要演武。本汗帐下有新收的勇士,想向朝廷讨教几招,给各部添点兴致。不知敢不敢接?”
石头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
他声音不大,但帐外所有的人都听见了,“苍狼营前军指挥使,石头。绰罗斯可汗帐下哪位勇士赐教?”
绰罗斯眯起眼睛,盯着石头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他对身旁的亲卫耳语了几句。亲卫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如门板,两条臂膀粗得像树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皮肤白得刺眼,头是枯草般的金黄色,两只眼睛像两块蓝色的碎瓷片嵌在眼窝里,散着漠然到近乎冷酷的光。
他一出现,苏日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在石牙耳边低声说:“金头蓝眼睛!就是他!苏合阿爸说的那种人!”
石头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金巨汉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丛林中面对一头蛰伏的猛兽。
金巨汉在他面前五步远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头,用生硬的蒙语说了两个字:“乌尔里克。”
绰罗斯笑着说:“这位是大食人的教头。草原上还没有对手,摔跤、刀法、弓箭,样样都行。今天给石指挥使过几招,别坏了朝廷的威风。”
帐外的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都看着石头。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担心,还有人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怎么给朝廷的特使留个台阶下。
石头盯着乌尔里克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声:“长这么高,摔起来应该很带劲。”
俺答汗以为自己听错了。各部领面面相觑。绰罗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就比比摔跤!汉人最喜欢说‘以德服人’,咱们今日就来个‘以摔服人’!”
草原摔跤的规矩很简单。空地画个圆圈,谁先被摔出圆圈,谁就输。
石头把佩刀解下来,扔给苏日勒。然后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一身短打劲装。他的身形在乌尔里克面前显得单薄,但当他脱下衣服时,众人才注意到他背上那一块块虬结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绰罗斯的一个老侍卫眯着眼睛数了数那些伤疤,脸色微变,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话。
圆圈画好了。乌尔里克脱下外袍——他身上的肌肉像岩石,胸口的金毛连成一片。他弯下腰,两只巨大的手掌张开,像熊掌一样缓慢而沉重地扇动着。
石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沉腰曲膝。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乌尔里克慢慢走圈。两人在圆圈中对峙,像两头互相试探的野兽。
然后乌尔里克动了。
他扑过来的度远所有人的预期——那根本不是摔跤的步法,而是某种西方式的冲刺,整个人像一头蛮牛般撞过来。两只巨掌瞬间扣住石头的肩膀,十根手指的握力像铁箍。
但石头没有硬扛。在乌尔里克扣住他肩膀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一矮,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巨掌下滑开,同时右脚勾向乌尔里克的脚踝。
乌尔里克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但他底盘极沉,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反手再次抓向石头。
第二次扑来比第一次更快更猛。石头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两只手同时绞住他的右臂,腰胯力一扭——这是标准的北派摔跤技法“别子”
。然而乌尔里克纹丝不动,他低头狞笑一声,那笑声像野兽的鼻息,随即反手抓住石头的腰带,单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群出一声惊呼。
但石头在被提起的瞬间,双腿忽然绞住乌尔里克的脖颈,腰力爆狠狠一拧——乌尔里克如同一棵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倒地。
毡布震得灰尘飞扬。两人同时摔在圆圈内,又同时翻身跃起。乌尔里克的鼻梁上多了一道血痕,石头的嘴角也磕破了皮,但他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更野。
他甚至笑了一下,露出沾血的牙齿:“再来。”
乌尔里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第三次扑来时,他明显更加谨慎。两人绕着圆圈走了半个圈,然后又一次碰撞在一起,这一次是纯粹的力量对抗。石头的双臂和乌尔里克的双臂绞在一起,四只脚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会是场持久角力赛时,石头忽然一记头槌砸在乌尔里克的鼻梁上。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野路子打法,毫无章法,但足够狠、足够快。
乌尔里克痛叫一声,双臂一松。石头抓住这刹那的破绽,欺身撞进他怀里,右腿别住他的膝弯,腰胯使出十成力道骤然一扭——两人同时倒地,向圆圈边缘翻滚过去。
泥草纷飞,两个人像两只缠斗的野兽在草地上翻滚腾挪。谁都没有松开对方,谁都看不见脚下的边界。滚到第三圈时——
有人出一声惊呼:“出界了!”
绰罗斯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