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笑,帐内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地。一时间气氛松弛下来,各部领纷纷上前与李继业见礼,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少年英雄”
,有人眯着眼睛暗暗打量。
李继业在客席位坐下。石头抱着刀,站在他身后。苏日勒坐在他旁边,低声用蒙语给他介绍在场的各部领——这个是塔塔部的,那个是蔑儿乞部的,角落里那个一脸横肉的是俺答部的俺答汗。
“俺答汗旁边那个瘦高个是谁?”
李继业低声问。
苏日勒扫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绰罗斯的狗头军师。绰罗斯·巴图的亲弟弟,绰罗斯·蒙哥。别看他瘦,阴得很。”
李继业微微点头,把这张脸记住了。
绰罗斯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侍从端上来大盆的烤羊肉、大碗的马奶酒,还有整只的烤全羊架在铁架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今日是萨满节。”
绰罗斯举起酒碗,“按照草原的规矩,喝了这碗酒,不管有什么恩怨,今天都不谈。只喝酒、吃肉、看草原勇士的表演。”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继业。按照规矩,主人敬酒,客人应当一饮而尽。但没人知道这位朝廷特使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李继业端起酒碗,看向绰罗斯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客随主便。”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帐内爆出一阵喝彩声。
绰罗斯也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更难察觉的警惕。他原本以为朝廷派来的特使会是个眼高于顶的老儒生,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泥鳅——滑不溜手,不好拿捏。
酒过三巡,绰罗斯放下酒碗,朗声道:“今日各部齐聚,是我草原前所未有的盛会。本汗备了些薄礼——请诸位随我出帐一观。”
众人知道正戏要来了。萨满节真正的看点不在酒肉,而在这“薄礼”
上。
出帐。帐外是大片空地,竖着数十个靶子和木桩。一队绰罗斯亲卫正在列队,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奇怪的箭筒——比寻常箭筒粗了一倍,箭头裹着黑色的布。
绰罗斯指着那些箭筒,对众人说:“这是大食的‘霹雳箭’。射程是寻常弓箭的两倍。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手一挥,亲卫们同时举箭射击。只听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去,箭矢飞向远处的靶子。击中目标的瞬间,箭头忽然炸开,木屑纷飞。那些靶子瞬间被打得稀碎,宛如被无形的铁锤砸碎。
帐外一片哗然。各部领纷纷交头接耳,有人惊叹,有人面色凝重,还有人不自觉地看向李继业——想看看这位朝廷特使的反应。
李继业面无表情。他身后的石头握着刀柄,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绰罗斯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朗声道:“这只是十支霹雳箭。本汗库里还有一万支。大食人说了,他们要多少就能造多少。”
帐外渐渐安静下来。
一万支。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绰罗斯转过身,看向李继业,笑容和蔼:“李特使,你是中原人,见过的稀罕物多。本汗这些薄礼,在南边可曾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李继业身上。石头握刀的手指紧了紧。苏日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继业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不错的焰火。”
帐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各部领面面相觑。焰火?这能炸碎木靶的东西,居然被他说成是焰火?
绰罗斯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继业没有给他作的机会,话锋一转,从容道:“不过我想请教绰罗斯可汗——这一万支霹雳箭造出来,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铁矿?我从南边来,自信见过些世面。以朝廷火器局的测算,这等精度的火器,百支易得,千支难求。一万支——”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地说:“恐怕只是可汗对大食人的信任。”
绰罗斯·巴图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好!草原人确实造不出火器。造不出就去借!借不了就去抢!但不管借还是抢——落在手里的就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