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靠在榻上,目光飘远,“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陛下第一次来草原,带了一千骑兵,喝翻了我帐下最能喝的三个勇士。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寻常人。”
李继业静静地听着。
“后来果真不是。”
苏合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南边的皇帝、北边的可汗,打过仗的死敌、喝过酒的兄弟。只有一个人让我心服口服——就是你父皇。”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握住了李继业的手腕,力气竟然不小。
“你是他的儿子。我相信你。白音部是你的后盾。”
李继业心中一暖。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力回握了苏合的手:“绰罗斯的事,朝廷不会坐视。我这次来,就是给白音部吃定心丸的。”
苏合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萨满节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绰罗斯要在边境搞‘盛会’,说白了就是亮他的大食火器让各部看看。朝廷如果没人到场,各部就会以为朝廷怂了。”
李继业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我去。”
苏合皱眉:“你不怕?”
“怕。”
李继业坦然道,“怕。但怕也得去。因为我去了,就是朝廷的态度。我不去,各部就会默认绰罗斯是草原之主。”
苏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个。你带两个人进去绰罗斯的地盘。一个打手,一个机灵人。多了容易出事。”
李继业想了想:“打手我带了。机灵人——就带苏日勒吧。他熟悉草原各部,又是可汗的儿子,身份够分量。”
“好。”
苏合点头,然后咳嗽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派人冒我之名赴萨满节。你们见机行事。”
金帐外传来脚步声,常四喜的声音响起来:“李特使,石头让我来问,今晚宿营的事,有几个细节要定。”
李继业站起身。苏合却忽然叫住他。老可汗靠在榻上,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病容的脸,眼神却异常清醒。
“绰罗斯背后有人。不只是大食。还有一个来自更西边的势力。让你的人查一查绰罗斯营地里有没有一种人——金头、蓝眼睛、白皮肤。”
李继业猛地回头。
苏合的眼睛在火光里幽幽亮。
“那种人,我见过一次。二十年前,他们来过草原,带来一种火器,射程比弓箭远一倍。后来忽然消失了。二十年后,他们又来了。”
李继业走出金帐时,草原上的风裹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帐外,看着营地边缘那几顶扎眼的帐篷,心里盘算着苏合的话。
金头。蓝眼睛。白皮肤。
更西边的势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封柳如霜的密报。密报上只提到大食人参与其中,但苏合的说法显然出了这个范畴——在大食的背后,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仗就不只是草原争霸那么简单了。
那是国与国的博弈。
“常四喜。”
李继业走到苍狼营的临时营地前,叫住正在指挥士兵搭帐篷的常四喜。
常四喜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憨笑。这汉子跟了石牙二十年,看着憨,实际上鬼精鬼精的。石牙曾说过,常四喜的脑子里装着一张草原地图,哪个部落有多少人马、在什么地方放牧、领是什么脾性,全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