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雨水越少。第三天傍晚,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草原忽然就出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青绿色铺陈开去,像一块巨大的毯子一直铺到天边。夕阳悬在地平线上,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石头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味道。
“到家了。”
他低声说。
周小宝不解:“你家不是京城吗?”
石头摇摇头,认真地纠正他:“我家是边关。苍狼营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李继业也停下了马。他看着这片草原,眼神复杂。
八年前,他就是从这片草原上被李破捡回去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是关外的孤儿。李破当时还是凉国公,带兵出关追歼残敌,在死人堆里现了他。
后来李破把他带回京城,给他起了名字——李继业。
继业。继承大业。
这个名字重得像一座山。他背着它走了八年。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片草原。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
他是大胤朝的皇养子,北巡特使,代天子巡狩。
“走。”
李继业一夹马腹,黑马撒开四蹄向草原深处跑去,“天黑之前要到白音部。”
三千铁骑跟在身后,马蹄声如雷鸣,惊起草丛中的飞鸟。那些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边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点。
白音部的营地扎在一条浅河边。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银光,岸边立着大大小小几百顶帐篷。最大的是金帐,金帐顶上插着一面白色的旗帜——那是白音部的鹰旗。
苏日勒早早就等在营地外面了。他骑着一匹白马,身边带了二十个护卫。远远看见大胤的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他策马迎了上去。
两拨人马在暮色中相遇。苏日勒翻身下马,单手抚胸,行草原礼:“白音部苏日勒,奉可汗之命,迎接朝廷特使。”
李继业也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还的是汉礼:“李继业。奉旨北巡。苏合可汗身体可好?”
苏日勒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阿爸病重。已经卧床多日了。今晚本想亲自来迎,实在是起不了身。”
李继业心中微沉。他原本计划中,苏合是关键的一环。白音部是草原上唯一与朝廷有牢固盟约的部落,苏合本人的威望更是无可替代。苏合若有不测,白音部的立场就难说了。
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带我去见可汗。”
苏日勒领着他往金帐走。石头带着苍狼营在营地外扎营,周小宝跟了上去。两人穿过营地时,李继业注意到帐篷之间有些异常的冷清。女人和孩子都躲在帐篷里,偶尔从帐帘缝隙间窥视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营地边缘有几座帐篷明显比较新,帐篷顶上飘着另一种颜色的旗帜——不是白音部的鹰旗,是一种暗红色的旗子。
李继业的目光在那几座帐篷上停了一瞬。苏日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俺答部的使者,还有绰罗斯派来的人。都在我们部里赖了好些天了。”
李继业心下了然。他没有再多问,跟着苏日勒走进了金帐。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牛粪火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苏合半靠在毡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狼皮。见到李继业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李继业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汗不必多礼。我是晚辈。”
苏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光来。
“像。”
苏合声音嘶哑,“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李继业微微一笑:“可汗见过我父皇年轻时的样子?”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