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勒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苏合缓过气来,忽然话锋一转:“绰罗斯派来的人还在部里吗?”
“在。那个瘸腿的使者,还有他的随从,都住在西边的帐篷里。”
苏日勒脸色一沉,“他们这两天天天在部里散布流言,说朝廷要派流官、要收重税,有些族老已经开始动摇了。”
“动摇?”
苏合皱起眉头。他的眉毛花白,皱在一起像两道雪岭,“有哪些?”
“乌恩其叔叔。还有巴图大爷。”
苏日勒低声说,“他们说绰罗斯现在势大,白音部不该硬顶。”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很大,吹得帐布噗噗作响。半晌,他忽然说:“你今晚把乌恩其和巴图叫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
苏日勒一愣:“阿爸,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苏合打断他,“但有些事,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办干净。”
苏日勒从阿爸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那种杀意他小时候见过,每次苏合带兵出征前都是这样的眼神。
他没再多说,起身出帐。
半个时辰后,金帐里摆上了酒菜。苏合靠在毡榻上,乌恩其和巴图在左右坐下。两个人都是五十出头,白音部的老族老,按理说是苏合最该信任的心腹。
酒过三巡,气氛一开始还算热络。乌恩其说起今年的草场不错,巴图说起儿子娶了媳妇。苏合笑呵呵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然后苏合忽然开口:“听说绰罗斯的使者来部里了?”
乌恩其的笑容立刻僵住。巴图端酒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
“确实来过。”
巴图斟酌着说,“无非是那些虚话。说什么草原百姓都是一家人,要一起对付南边的汉人。”
“你怎么回的?”
苏合问。
“我让他滚了。”
巴图说得很自然。但他握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合点了点头,转向乌恩其:“你呢?”
乌恩其干咳一声:“我也是。我说白音部和朝廷有盟约,不会背约。”
苏合饮了一口马奶酒,表情看不出喜怒。帐里只有牛粪火哔剥的声响。苏日勒站在阿爸身侧,手就搁在弯刀柄上。
“我躺在榻上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苏合慢慢开口,“当年我和陛下的盟约,有人记得,有人忘了。绰罗斯说要统一草原,赶走汉人。听起来很威风。但我想问一句——”
他抬眼看向两人。
“绰罗斯要是真统一了草原,白音部算什么?我苏合又算什么?”
没人说话。
“绰罗斯·巴图八年前跪在陛下面前的样子,你们没见过吗?”
苏合声音渐冷,“他额头贴着地面,说世代效忠。我站在旁边,亲眼看见的。这样的人,他今天说要跟你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