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德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一挥手,身后六人鱼贯退出中堂,房门被从外面关上。中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到底是谁?”
褚天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继业摘下斗笠,露出整张脸。
“秦王,李继业。”
褚天德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白。
他盯着李继业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秦王殿下,好胆色。一个人走进我盐帮总舵,不怕我褚天德把你绑了,扔进运河里喂鱼?”
“怕。”
李继业坦然道,“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要沉的船,是秦王的船;但你要沉的船上的货物,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命。”
褚天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继业手指点在那张官船结构图上,一字一顿地说:“庞安让你走私生铁和硫磺,你照做了。你以为什么?以为不过是贪墨走私,杀头的买卖你褚天德做了一辈子,不怕多这一桩。但庞安没有告诉你,那些生铁和硫磺运到东海之后,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
他将图翻到背面,露出那行潦草的小字——
“暗舱之下,另有夹层。夹层中所藏,乃佛郎机火器图样及造法。庞安与东海金狼旗勾结,欲在东海之岛设立火器作坊。”
褚天德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金狼旗,是绰罗斯的残部。绰罗斯当年勾结大食人,在西域跟我爹——跟陛下打过一仗,兵败身死。他的残部逃到东海,隐姓埋名,积蓄力量。现在他们跟佛郎机人搭上了线,要用你走私的生铁和硫磺,制造火器,武装自己。”
李继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褚天德的心口上。
“你褚天德走私的每一斤生铁、每一斤硫磺,最后都会变成金狼旗的炮弹,打在大胤的将士身上。”
褚天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霍然站起,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充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蠕动。
“庞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出来的,“他骗我?!”
李继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褚天德在中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掌拍在条案上,那对錾金银壶震得叮当响。“老子走私是不假,但老子走私的东西,从来只卖给大胤人!倭寇的银子老子不收,大食人的金子老子不要!庞安他娘的骗老子把生铁运给绰罗斯的余孽?!”
李继业微微点头。他赌对了——褚天德确实不知道金狼旗的事。
盐帮龙头,说到底还是大胤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底线。
褚天德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
“殿下,庞安背后的人,不止金狼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京城里还有人。那个人,能量很大。我褚天德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但那个人……我从没见过面,只知道他姓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