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老奴知罪!老奴知罪!求陛下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
“看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
李破忽然提高了声音,抬手朝殿内一指,“赵铁牛就在里面躺着。二十个苍狼卫,从河西一路护着这本账册进京,全都死了。他们把账册送到朕手里的时候,后背上还插着三支断箭。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你让朕看你的情分?”
曹化淳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再也不出声音。
“来人。”
李破挥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凉,“将曹化淳打入天牢,抄没家产。待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
锦衣卫上前,将曹化淳架起来往外拖。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官靴掉了一只,落在门槛里面,没有人去捡。
李破转过身,面对殿外跪着的群臣。
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本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血已经干涸的纸页变得硬挺,翻动的声音像是骨头折断的脆响。
“还有谁?”
他说,“还有谁的名字在这本账册上?现在自己站出来,朕可以从轻落。”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第一个人出班跪倒。
第二个。
第五个。
第十个。
到最后,跪倒了二十余人。他们跪成一片,官袍的颜色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黯淡的深色,像一块巨大的瘀血。
李破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天已经暗下来了,乾清宫里的烛火被太监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光从殿门里漫出去,照在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上。
“你们都是朕的臣子。”
他终于开口,“拿着朝廷的俸禄,读着圣贤书,最后却替一个地方官当保护伞。很好。很好。”
他顿了一下。
“主动交代的,官降三级,罚俸一年,限期退还赃款。若是账册上有名却隐瞒不报的——”
他看了一眼张勇怀里的账册,“等锦衣卫查出来,一律从重治罪。”
“谢陛下恩典——”
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李破没有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回殿内,脚步很快。
殿里烛火通明。老太医还跪在赵铁牛身边,银针扎了半身,地上的门板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赵铁牛的脸在烛光下更显得灰败,嘴唇翕动着,含含混混地说着胡话。
“娘……儿子不孝……账册……一定要送到……陛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李破在他身边蹲下来。龙袍的下摆落在血水里,洇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他握住赵铁牛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
“你不会死。”
他说。
烛火跳了一下,赵铁牛的手指在李破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老太医低着头继续行针,不敢抬头看。
李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他说了第二遍,语气跟刚才下旨拿人的时候截然不同——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跟谁商量一件极要紧的事。
“朕不许你死。”
殿外的风吹过来,满室的烛火齐齐一矮。那本染血的账册搁在御案上,封面上赵铁牛的血手印被烛光映着,像一枚烙在王朝皮肉上的印戳,洗不掉,也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