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大概已经看不清什么了,瞳孔散着,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冬天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了一下,就暗了。他的手从李破掌中滑落,落在门板的边沿上,指尖还朝着账册的方向。
老太医手忙脚乱地上去施针。李破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本账册,转身走出殿外。
殿外的风一下子扑上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石牙、赵大河并一干重臣已经跪了一地。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有的官服都没来得及系好,有的帽子戴歪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汉白玉栏杆上刮过去,出呜呜的响声。
李破翻开账册。
第一页被血粘住了,他撕开的时候出一种湿纸被扯断的声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墨迹被血洇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户部侍郎王永吉,受贿十五万两。吏部郎中钱进,受贿八万两。兵部主事孙旺,受贿三万两。
他一页一页地翻。殿前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每一页翻过去,跪着的群臣里就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血从账册的纸页之间渗出来,染红了李破的指尖。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血迹比前面都重,像是有人专门把血抹上去的。纸已经被血浸透了,背面透过来的是前面那些名字的倒影,而正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年节孝敬,白银二十万两。
李破合上账册。合上的那一刻,封面上赵铁牛那只血手印正好压在他的虎口上,像是有个人从账册里伸出手来,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传旨。”
两个字落下去,广场上连风声都停了。
“锦衣卫指挥使何在?”
“臣在。”
张勇从班中出列,跪得笔直。他是新提上来的指挥使,上一任因为河西的案子被拿下还不到三个月。
“照这本账册上的名单,全部拿人。一个不漏。”
“臣遵旨。”
李破把账册递给他,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传曹化淳。”
张勇接过账册的手微微一顿。跪着的群臣里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像石子投进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曹化淳这个名字在宫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之,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老人。十三年了。
曹化淳来得很快。
他大概已经得了消息,来的时候袍服整整齐齐,步子也不乱,甚至进殿时还按规矩行了礼。但当他抬起头看见李破的脸色,又看见张勇手里那本染血的账册,脸上那层维持了十三年、比城墙还厚的从容,就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曹化淳。”
李破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
曹化淳的声音干,“十三年了。”
“十三年。”
李破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数日子,“朕登基之前你就跟着朕。朕登基之后,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里头你说了算。朕的衣食起居、内外奏折,哪一样不经你的手?朕待你不薄吧?”
曹化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后背剧烈地起伏。他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破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转过去对着他:“那你告诉朕,这二十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殿里落针可闻。
曹化淳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枯叶。“老奴……老奴……”
“说不出来了?”
李破笑了一声。那笑容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冷,“那朕替你说。顾恒在河西贪墨粮草、草菅人命,每年给你送银子,你就替他在朕面前说好话。他做的那些事,你替他遮掩。你是朕身边的人——朕每天跟你说话,听你奏事,信你的话——你却拿着朕的江山,去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