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的户部大堂,算盘声已经响了一整夜。
沈重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紫檀算盘上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如雨打芭蕉。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工部的工程账、兵部的军械账、礼部的祭祀账,每一本都厚得能当枕头用。
“不对……这里不对……”
老头子嘴里念念有词,老花镜滑到鼻尖,“天启二十五年修缮太庙,预算五万两,实际支出八万两。多出来的三万两,账上写的是‘金漆涨价、工匠加薪’——”
他猛地抬头,对身边那个叫周算的主事吼道:“查!查天启二十五年金陵金漆行市的记录!还有,把当年参与太庙修缮的工匠名单找出来,一个一个问!”
周算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天生对数字敏感,能在半柱香内心算三位数的乘除。他应了一声,从身后那堆满档案的木架上抽出两本泛黄的册子,手指在纸页上飞快滑动。
“有了!”
不到一刻钟,周算抬起头,“尚书大人,天启二十五年江南风调雨顺,漆树丰收,金漆价格比前年还降了两成。至于工匠工钱……这是当年工部定的工价表,修缮太庙的工匠日薪八十文,与往年无异。”
沈重山冷笑一声,用朱笔在那行账目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这就是说,有三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他站起身,在大堂里踱步,绯红官袍的下摆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暗影:“周算,你带两个人,去查这三万两银子的去向。凡是经手这笔钱的官员,一个不漏,全部记下来。”
“是!”
周算抱起账册就要走。
“等等,”
沈重山叫住他,“动静小点。陛下要的是铁证,不是打草惊蛇。”
周算会意,躬身退下。
沈重山坐回太师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三天,他带着户部十三司的“铁算盘”
们,把六部近五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来的问题,多得能写本书。
正头疼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明华和苏文清并肩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个木匣。
“沈老,”
萧明华的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从周德海、严松等七名工部官员家中抄出的私账,您看看。”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摞摞手写的账本。纸张各异,有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有的只是粗糙的草纸;字迹也五花八门,有的工整如印刷,有的潦草如鬼画符。
沈重山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一本“暗账”
——记录的是那些没法摆在明面上的收支:某年某月某日,收江南绸缎商王掌柜“孝敬”
银五百两;某年某月某日,付给吏部某主事“打点费”
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在赌坊输掉八百两,记在“工程损耗”
项下……
“触目惊心……”
老头子长叹一声,“这还只是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私账。若是那些二三品大员……”
“所以陛下才要彻查。”
苏文清从木匣中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沈老您看这里——天启二十四年黄河凌汛,工部申请赈灾银二十万两。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五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被层层克扣,最后落入十七个官员的腰包。”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那一年冬天,黄河北岸三个县的百姓,冻死饿死两千七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