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晚,北平前门火车站。
一列从太原方向开来的专列在夜色中缓缓驶入站台。蒸汽机车排放出大团白色的汽雾,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翻涌开来。车厢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排的警卫,随后是一个穿着深褐色少校军装的年轻女人。
梁舒云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目光扫过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的夜空。她没有在站台上多做停留,对身后陆续下车的十二名工作组成员点了点头,便走向站外早已等候的两辆吉普车。
北平街头已经戒严,吉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灯扫过沿街紧闭的铺门和墙上新张贴的布告。铁狮子胡同东口加了双岗,岗哨检查了通行证后敬礼放行。
梁舒云走进指挥部大院的时候,正碰上一个参谋夹着文件夹从作战室里出来。她穿过走廊,推开作战室隔壁办公室的门。
李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两尺厚的文件。他正低着头批阅一份关于粮食调拨的报告,右手握着钢笔,左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他抬起头来。
梁舒云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拎着那只公文包。她看见李宏的第一眼,整个人明显地顿了一下。
李宏整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有两天没刮。军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松了一指宽。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的茶杯里泡着已经泡烂了的茶叶。
“到了。”
李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说了两个字。
梁舒云盯着他的脸看了不到三秒,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垂下眼,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她穿着军装,带着工作组,以少校军官的身份站在这里,不是以妻子的身份。
“北平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问。
李宏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回桌前,将桌上的地图往旁边挪了挪:“简单说就是三件事。第一,有人在搅乱市场,操纵物价,煽动市民。第二,我们在用行政手段和物资调配强行稳盘。第三,他们昨天杀了一个支持政府的粮商,把尸体扔在东口槐树底下。”
他顿了顿,“所以我调独12师进城,把戒严升到最高。”
梁舒云听完,没有评价,只是问:“我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工作组的办公室在隔壁院子,明天一早开始工作。”
李宏说,“你的工作是把我桌上这些文件分门别类,你能处理的你来处理,需要我签字的再报给我。财政、工业、粮食、保卫四个口,你带来的十二个人分别对接。北平经济工业建设委员会刚成立,执行细则还在拟,你要跟进。”
“明白了。”
李宏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片刻:“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过来。”
梁舒云没有争辩。她太了解这个人了,知道他嘴上说“明天早上六点”
,自己今晚肯定又不会睡。她没有多说,只是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子角上:“太谷饼,从太原带的。你饿了就吃一块。”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跟着警卫去了隔壁院子的驻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宏已经重新低下头批阅文件,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门轻轻带上。
梁舒云走后不到半个小时,通讯参谋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