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飞升谷三十七道沉默的目光,背对着那株刚刚失去第一片子叶的幼苗,背对着那间简陋的石室、那块刻着“墨翟”
二字的碑、那柄传承三百年今夜第一次没有响起锤声的铁锤——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晨光浸透的荒原。
走向三百里外,那座他跪了三百年、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碎星城。
凌天走后,飞升谷很安静。
陈铁生依旧坐在铁匠铺中,一锤一锤地,打磨一柄尚未成形的新锤。
那是给阿萝打的。
他用了三天时间,从矿渣里淘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精,又用了七天时间,将它锻成一把只有成人巴掌长的小铁锤。
锤柄用的是废弃矿车上的硬木,被他用砂纸细细打磨了三遍,光滑得如同婴儿的皮肤。
他没有告诉阿萝这柄锤是给她的。
他只是每天傍晚收工时,将它从炉火边拿起,用粗布擦拭一遍,再放回原处。
阿萝蹲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清晨照例给树苗浇水,然后蹲在铁匠铺门口,等着陈伯将那柄小锤从炉火边拿起。
擦三遍。
放回去。
第二天,重复。
姜蘅跪在“归墟碑”
前,将碑面那两道被晨露浸湿的刻痕,用粗布细细擦干。
他擦得很慢。
每一道刻痕,他都认得。
第一道,是“墨”
字起笔的横,凌天刻时手抖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尾痕。
第二道,是“翟”
字收笔的竖,凌天刻完最后一刀,将刻刀放下时,刀尖在碑面留下一个极小的凹点。
他没有嫌它们丑。
他只是觉得,这两道“瑕疵”
,是飞升谷第一座碑最珍贵的印记。
是凌天跪在这里、一笔一划刻下那个陌生老人名字时,因激动而颤抖的手留下的。
是飞升谷的历史。
他擦完碑面,将粗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前。
幼苗顶端那枚被王枫摘去的子叶,留下一个小小的、泛着银色汁液的断口。
姜蘅蹲下身,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断口。
他感知到了。
那断口处,有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顽强、如同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的生机。
它在等。
等凌天归来。
等它被摘下的子叶,重新回到故土。
姜蘅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归墟阵”
的核心阵台,将一缕本应导入阵图的灵韵,分了出来。
那缕灵韵,如同细丝,无声无息地渗入树苗根部的土壤。
树苗轻轻摇了摇叶片。
荒山之巅,文长庚盘膝而坐。
他的月华已尽数内敛,周身气息沉静如无波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