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
他扒了一口饭,“你说,等全国解放了,咱们厂还造机床不?”
“造吧。”
老王头说,“不造机床,坦克炮管哪儿来?炮弹壳哪儿来?”
刘永昌点点头。
他咽下那口饭,又咽下一口。
“那就好。”
他说。
下午四时,沈阳城东,临时烈士陵园
林锋站在第二百六十七座新坟前。
说是坟,其实只是一排排整齐的土堆,每个土堆前立着一块临时赶制的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姓名、籍贯、牺牲时间、生前职务。字迹工整,是政治部的文书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周大海跪在顾小莺的坟前,用仅有的一只手给坟头添土。
他的动作很慢,土从指缝漏下,落在木牌底座边,落在他膝盖下的枯草上。
“夜莺,”
他说,“沈阳解放了。”
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你娘那边,政治部已经联系上了。上海还没解放,但地下党的同志给她捎了信,说你在部队立了功,说你是英雄。”
他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在坟头。
“信里没写你已经不在了。我们不敢写。”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进队列里。
林锋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没有花。烈士陵园刚建,还没来得及种花。他只有一张纸,是从顾小莺遗物里找到的那封没写完的家信。
他展开信纸。
“娘:
见字如面。
部队又要打仗了,这是到东北后第三次大仗。连长说这回是要打大仗,打完沈阳,东北就全解放了。连长说等解放了,就给我批假,让我回上海看您。
娘,您腿还疼吗?上次托老乡捎回去的虎骨膏您收到了没有?那是我用三个月的津贴托人从哈尔滨买的,连长说那是真虎骨,不是假的。您一定要记得贴,阴天下雨前贴,贴两天停一天,别舍不得。
娘,我在部队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连长和战友都待我像亲妹妹。我们连长是个怪人,本事大得很,但从来不吹嘘。有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眼睛看着远处,一看就是小半个钟头。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娘,我攒了三十七块钱,都在这封信里了。您拿去买双新棉鞋。东北的冬天真冷啊,我想上海了,想弄堂口那家生煎包,想黄浦江边的风,想您给我做的那件蓝布棉袄。那件棉袄我还在穿,补了两回,还能再穿两年。
娘,等胜利了,我就回来看您。
您等着我。
女儿小莺”
林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周大海在身后哑声问:“司令员,这信……寄吗?”
林锋望着那块木牌。
“寄。”
他说,“上海解放那天寄。”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
夕阳正在西沉,把陵园里两百六十七块木牌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冻硬的土地上,像一条条指向南方的路。
林锋走出陵园。
身后,周大海带着剩下的战士,向那些沉默的木牌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