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两条人命,一笔糊涂账,够毙我三回的。”
陈树人没有说话。
孙德胜把工作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叠好,放在椅子上。
“但昨天我想通了。”
他说,“毙了我,电厂不会多一度电。留着我这双手,至少还能修三年锅炉。”
他转身,看着陈树人。
“三年后,该还的债我还清了,是杀是剐,我听政府落。”
陈树人伸出手。
“三年太长。”
他说,“你先把锅炉房的汽轮机修好。那台机器哼哼了两个月,我听着难受。”
孙德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都布满老茧,都是三十二年前第一次摸到扳手时留下的印记,都曾经在这座电厂无数个夜晚并肩作战。
“下午两点。”
孙德胜说。
“下午两点。”
陈树人说。
下午一时,机床厂食堂
刘永昌没有去打饭。
他坐在三号车间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设备账册。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上,照在账册黄的纸页上。
老王头端着一碗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刘师傅,您还没吃。”
刘永昌没抬头。
“不饿。”
老王头把饭碗放在他膝盖边,没有催促。
“陈师傅说,下午军工部的人来,要把零零三二的保养记录带走。”
“让他们带。”
刘永昌说,“原件带走,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老王头点点头。
“刘师傅,”
他过了一会儿说,“您说,这账册还记不记了?”
刘永昌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从民国二十六年到现在,这本账册记了十二年。每一台设备进厂、维修、保养、大修,每一笔零件出入库,每一个技工经手的活儿,他都记在上面。日本人来的时候他记,国民党来的时候他也记,有时候用钢笔,有时候用铅笔,有时候偷偷撕下一页塞进墙缝里。
他没想过不记。
“记。”
刘永昌说,“以后接着记。”
他把账册合上,终于端起那碗凉透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