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
他指指窗外,“你来看。”
沈寒梅走到窗前。
厂区外面,通往铁西工业区的马路上,第一批解放军战士正跑步通过。他们的棉军衣上沾着征尘,枪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但脚步轻盈。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战士们摆摆手,继续向前。
更远处,那座矗立了三年的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已经降下一半。
“孙处长。”
沈寒梅说,“你昨天问,你算什么。”
孙处长站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闸刀柄上。他没有回头。
“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
沈寒梅说,“你是这座电厂的总工程师。这座电厂今天没炸,明天还要电,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都要电。沈阳的工厂要开工,学校要开课,医院要动手术,哪样都离不开电。你算什么?你就是那个让电一直亮着的人。”
孙处长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许久,他把闸刀柄松开,转过身。
“陈工,”
他的声音很平,“锅炉该加煤了。”
陈树人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
孙处长没再看沈寒梅。他走向操作台另一侧,拿起那本翻旧了的值班日志,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晨六时十五分。天气晴,偏西风二到三级。主控室并网成功,全厂设备运行正常。当值总工程师:孙德胜。”
他写完,把钢笔插回胸袋,合上日志。
窗外,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降到了旗杆中部。
早晨七时十分,兵工厂
李文斌是被老周摇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守在龙门铣旁边,后来老王头送来一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工具箱上,说等会儿再吃。
然后天就亮了。
“李同志!解放军进城了!”
老周的声音激动得颤,“厂门口来了一个连,带队的是个营长,说奉总部命令接收兵工厂!”
李文斌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龙门铣的床身,冰凉的铸铁让他彻底清醒。
“图纸呢?设备清单呢?王麻子那份自白书呢?”
“都带着呢!老马拎着图纸箱子,会计抱着档案袋,王麻子他……他自己也跟在后面,说要当面交给解放军。”
李文斌愣了愣。
“他跟着?”
“跟着呢。换了便装,头梳得齐整,就是手还抖。”
李文斌沉默片刻。
“让他跟着。”
他说,“该认的罪认,该交代的交代,该戴罪立功的戴罪立功。解放军有政策,轮不到咱们替老天爷判人。”
他走出仓库。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龙门铣锃亮的床身上。那台三米高、十二米长的庞然大物沉默地矗立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李文斌走过去,伸手在冰凉的铸铁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