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办吧。”
李振邦转身要走,又停住。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林锋没问。
李振邦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了厂区。
凌晨五时十五分,惠工街
枪声从西面传过来时,刘永昌正在清点第三批护厂队员。
“张排长打响了。”
陈师傅挤过来,压低声音,“听动静,顶住了一波。”
刘永昌没抬头,手里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老王头,你带人把零零三一和零零三三的保养记录找齐。日本人那会儿的存档在锅炉房夹墙里,你知道位置。”
老王头颤巍巍地点头,领着两个年轻人往锅炉房去了。
“陈师傅。”
刘永昌合上账册,“零零三二的龙门铣,床身三米高,十二米长,进城部队的工兵肯定要愁怎么运。你去门口等着,把咱们厂那台五吨吊车的图纸给他们。”
“吊车十年没开过了……”
“十年前能开,现在就能开。”
刘永昌说,“齿轮上锈就浇油,链条卡死就拆开重装。你挑二十个精壮后生,今天天亮之前,我要看见那台吊车能动起来。”
陈师傅应了一声,转身时又回头。
“刘师傅,您不去歇会儿?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您没合过眼……”
刘永昌没答话。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二十二年没换过的木框窗户。
天色已经泛白。惠工街方向的枪声从密集变得零星——不是守军撤了,是张排长的人弹药快见底了。但炮声越来越近,那是解放军坦克的轰鸣。
“歇?”
刘永昌把窗撑支好,声音很轻,“我三十二年了,从二十岁等到五十二岁,就等这一天。你让我怎么歇?”
陈师傅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刘永昌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从青灰色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淡金色。
远处的街道上,第一面红旗从硝烟里露了出来。
早晨六时整,电厂
沈寒梅是被锅炉的轰鸣声震醒的。
她在医务室的长椅上迷糊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是小赵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披上去的。
锅炉已经点着了。她推开医务室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厂区里人影穿梭,都是彻夜未眠的工人。煤斗在索道上缓缓移动,蒸汽管道的接头处开始有节奏地嘶嘶作响。
主控室里,陈树人和孙处长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两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号机组预热完成。”
“二号机组并网准备。”
“蒸汽压力到临界值。”
孙处长的声音沙哑,但手势依然精准。他把最后一道闸刀推上去,整个主控室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像黑暗里突然开满星光的湖面。
“并网成功。”
他说。
陈树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