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认得这副护腕。
他十岁那年,孙策送了他一副小弓,他爱不释手,日夜练习。
吴夫人怕他磨伤手腕,亲手给他缝了这副护腕。
怎么会在周瑜这里?
他拿起护腕,翻过来,看到背面用绣着一行极小的字“仲谋初射。”
那年春天,孙策带他和周瑜去郊外射猎。
他第一次射中一只野兔,兴奋得又跳又叫。
周瑜在一旁看着,笑着拍他肩膀:“不错,有长进。”
后来护腕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以为丢在了猎场。
原来是被周瑜收起来了。
孙权握着这副护腕,皮革冰凉,但那股凉意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年的阳光,残留着兄长爽朗的笑声,残留着周瑜那时还年轻带着笑意的目光。
原来这么多年,周瑜一直留着这个。
留着这个他年少时微不足道的物件。
像留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留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孙权忽然觉得胸口剧痛,痛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怨。
怨周瑜太强势,怨周瑜总逼他,怨周瑜把他当孩子看。
可他从来没想过,在周瑜心里,他可能真的永远都是那个跟在马后跑摔了也不哭的孩子。
是需要被护着的弟弟。
是需要保留一副旧护腕,来记住曾经年少时光的亲人。
“公瑾!”
他哽咽着,把护腕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捂热那段已经冰凉的记忆,“你……你何苦……”
何苦什么都不说。
何苦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只给他看最坚硬的外壳。
何苦到死,才让他知道,原来那把最锋利的剑,也有最柔软的剑鞘。
鲁肃在一旁看着,默默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主公需要一个人。
需要一个人,和那个已经走了的人,好好说说话。
哪怕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
船到吴县,已是七日后。
周瑜的灵柩从码头一直抬到将军府,沿途百姓自披麻戴孝,跪满长街。
哭声震天,纸钱如雪。
这个骄傲的,曾经让许多人又敬又怕的周公瑾,用他的死,终于赢得了所有人毫无保留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