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府。
百张食案从正堂一直摆到庭院,郡中头面人物济济一堂,却无半点宴饮的欢闹。
孙权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柄未开锋的剑。
他左边是周瑜,银甲未卸,按剑而坐;右边是鲁肃,布衣纶巾,神色恬淡。
三人构成一个奇异的组合,杀伐之将、文弱谋士、少年主公,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张力笼罩全场。
酒过一巡,无人举箸。
孙权放下酒杯。
“今日请诸位来,有三件事要说。”
他声音不大,几乎所有人都抬起目光,“第一,孙暠谋逆,已伏诛。此事到此为止,除其直系三族流放交州外,余者不问。”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握紧了拳。
“第二,”
孙权继续道,“丹阳不可一日无主。我已表奏朝廷,由周瑜,暂领丹阳太守,总揽军政。”
一位白老者颤巍巍起身,是丹阳朱氏的家主朱治,孙策旧部,也是孙暠的岳父:“主公,公瑾将军自是栋梁,但丹阳乃孙氏故地,历由宗室镇守。如今骤易外姓,恐,恐非祖宗成法。”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尖锐:你孙仲谋为了坐稳位置,连自家地盘都要交给外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孙权脸上。
孙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朱治心头一紧。
“朱公说得是。”
孙权竟然点头,“丹阳确是孙氏故地。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而不是在吴县一道文书了事。”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主位,来到庭中。
“孙暠是我堂兄,他造反,说到底是孙家的家丑。”
孙权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家丑为什么能闹到动刀动枪、死伤数千的地步?因为有人觉得,我孙仲谋年少可欺;因为有人觉得,丹阳是孙家的,却不是我这个孙家人的。”
他停在朱治面前,微微俯身:“朱公,您是三朝老臣,您告诉我,丹阳究竟是孙家的,还是江东的?”
朱治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若丹阳只是孙家的,”
孙权直起身,声音转冷,“那在场诸位算什么?孙家的奴仆?佃户?那丹阳数十万百姓又算什么?孙家的私产?”
这话太重,重得满堂变色。
孙权转身,重新走上主位台阶,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俯瞰着堂下众人:“我兄长孙伯符在世时,常对我说一句话:江东六郡,不是我孙家的江东,是江东人的江东。孙家只是受托治理,若治理不善,自有贤者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