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辩解无用,否认徒劳。他能做的,或许只有以余生之力,竭力去弥补,去扭转,哪怕只能挽回亿万分之一,哪怕被后世继续咒骂,他也必须去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或许,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皇帝”
二字背后那理应包含的、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传旨。”
回到养心殿,康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将亲往天坛,祭天祷祝,为期七日。期间辍朝,一切政务由内阁与太子(胤礽)协理。另,朕有三道诏书,即刻明天下。”
“第一,《罪己诏》。此诏非为天灾,乃朕深愧于治国牧民有失仁恕,尤以平三藩期间,朕心焦灼,御下不严,致有将士扰民、掳掠之事,朕未能及时禁绝抚恤,反有苛责之言,上干天和,下负黎民。朕之过也,痛切反省。着令各地督抚,详查三藩乱中官兵掳掠人口,核实情由,有主者给还,无主者由官府赎买安置,严禁蓄奴。朝廷拨内帑银五十万两,专项用于此事及抚恤战乱孤贫。”
“第二,《永禁掳掠诏》。重申并严申军纪:自即日起,凡我大清官兵,无论八旗绿营,出征作战,严禁杀降,严禁掳掠平民,严禁奸淫妇女,严禁损毁民宅祠宇学堂。违者,无论官职,主犯立斩,上官连坐。作战所得,除敌军官方库藏及顽抗领家产可依律处置外,一律不得私掠。平定之地,需立即安民,恢复生产。此律刻石颁布各军,永为定制。”
“第三,《恤民诏》。减免江西、四川、云南等近年历经战乱省份本年三成钱粮。着户部、工部,筹划赈济、以工代赈等事宜,助其恢复。重申‘永不加赋’乃朝廷国策,各地需切实执行,严禁以任何名目加派。都察院、六科需加强监察,凡有违逆,严参重处。”
康熙一字一句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三道诏书,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具体的补救。罪己,是承认过失(尽管未敢提及其祖先及自身深层心态);禁掠,是试图斩断军队暴行的传统;恤民,是实实在在的让步。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无法偿还血债之万一,但这是他当下,作为皇帝,唯一能做的表态。
“皇上圣明!”
梁九功哽咽叩。然而康熙脸上并无丝毫得色,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这只是开始,是面对天幕血泪控诉后,被迫做出的、迟到的、微小的回应。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这些诏令落到实处,如何扭转整个统治集团尤其是八旗子弟深入骨髓的征服者心态与特权思想,如何真正构建起“满汉一体”
而非“满尊汉卑”
的统治伦理。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且注定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反复。但康熙已无退路。天幕已将最黑暗的真相揭开,他要么在赎罪与改革的路上艰难前行,要么就和这个背负原罪的王朝一起,等待最终的历史审判。他选择了前者,尽管他知道,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这血色的阴影。
南京,洪武朝。
奉天殿前,朱元璋伫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天幕所述清军暴行,尤其是“杀穷鬼、杀富户”
、“屠城屠村”
、“就地打粮”
、“皆其自作之孽”
等细节,如同最炽烈的毒焰,灼烧着他本就对“胡虏”
充满刻骨仇恨的心脏。
“好!好一群畜生!豺狼!虎豹!”
朱元璋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在空旷的殿前炸开,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什么叫‘反人类’?这就叫反人类!努尔哈赤,杀穷杀富,是要把辽东汉人绝种!皇太极、多尔衮,屠城屠村,是要把中原变坟场!康熙这小麻子,占了天下,还把百姓当猪狗,苦难是‘自作孽’!好一个‘满蒙一家亲’,杀起人来互相炫耀!好一个‘千古一帝’,心肠比砒霜还毒!”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几乎化为实质的利刃,扫过跪伏一地、瑟瑟抖的朱标、朱棣及文武百官:“都听见了?!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有些人心里还存着幻想,觉得可以‘教化’、可以‘怀柔’的胡虏!他们的江山,是从人头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的律法,就是手里的刀!他们心里,从来就没有‘仁政’,只有‘杀光’、‘抢光’!对汉人是这样,对他们自己族里的穷鬼富户,也是这样!这是一群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禽兽部落!”
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咱起兵反元,是因为蒙元无道,欺压百姓。可跟这群建州野人比起来,蒙元都他娘的算是讲规矩了!至少蒙元还要脸,还要装样子收税!这群野人,是明抢,是明杀,杀光了还要说你是‘自作孽’!无耻!无耻之尤!”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朱标连连叩,面色惨白。
“息怒?咱恨不能现在就点齐百万大军,杀到辽东,把那什么赫图阿拉刨个底朝天,把爱新觉罗氏的祖坟都扬了!把那些什么八旗子弟,通通抓起来,让他们也尝尝‘杀穷鬼、杀富户’、‘屠城屠村’的滋味!”
朱元璋的怒吼在晨风中回荡,“这就是不对胡虏赶尽杀绝的下场!这就是心存侥幸的下场!今天你留他一点血脉,明天他就能繁衍出一群吃人的狼崽子,回来把你子孙吃得骨头都不剩!”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席卷一切的杀伐之气。
“第一,对北元残部及一切塞外部落,尤其是辽东女真诸部,给咱往死里打,往绝里灭!着徐达、冯胜、蓝玉,调整北边方略,对辽东用兵需更加坚决。凡有女真部落,无论大小,抗拒者屠,归附者拆散迁徙至南方烟瘴之地,绝不容许其在故地聚居形成势力。对其酋长头人,能擒则擒,擒获即送京师处置,绝不姑息!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二,严查境内胡风,肃清遗毒。凡有前元遗留之色目人、蒙古人、女真人等,严加看管,分散编户,严禁其私下聚集、穿戴胡服、使用胡语、传播胡俗。有违逆者,以谋逆论处。民间戏曲、话本、祭祀,严禁出现任何美化胡虏、提及胡俗之内容。务必将一切可能滋生‘胡虏意识’的土壤彻底铲除!”
“第三,重申华夏正统,强化忠义教化。各级官学、社学,必须将‘华夷之辨’、‘忠君爱国’、‘抵御胡虏’作为核心教导内容。要将天幕所示清虏暴行,详加编纂,制成图册、话本,广为传播,务使天下百姓,尤其是边地军民,深刻认识胡虏之凶残本性,绝不可对其有丝毫幻想。皇室、勋贵子弟,更需加强此等教育,将其列为考核之要。”
“第四,军纪如山,严禁扰民。凡我大明将士,与敌交战,当奋勇杀敌,然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重申《大明律》及军中条例,严禁杀降,严禁掳掠,严禁奸淫,严禁损坏民宅庄稼。违者,立斩不赦,主将连坐。收复之地,需立即安民,放粮种,减免赋税。务使我大明王师,成为百姓之依靠,而非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