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怒冲冠,指着光幕大骂,“有本事,真刀真枪,与北方的蒙古,与海上的外寇,与一切敢犯我华夏疆土者,一决高下!终日琢磨着怎么给一个教书先生安罪名,怎么在史书上改名字,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皇帝!懦夫!鼠辈!”
他极端鄙视这种对内严苛、猜忌,将精力耗费在清除“思想犯”
、“符号威胁”
上的行为。在他心中,真正的强大,应该展现在对外开拓、保境安民上。
“那朱慈焕老人,若有志气,当年何不隐姓埋名,结交豪杰,联络义士,待时而动?哪怕如我辛弃疾,空掌兵符,也要上书北伐,至死方休!他却只知躲藏教书,最终仍不免一死,窝囊!可悲!可叹!”
他恨铁不成钢,既恨清廷的狠毒,也有些瞧不上朱慈焕的“懦弱”
(在他看来)。他理想中的前朝遗孤,应该是卧薪尝胆、时刻图谋复国的英雄,而不是只求苟活的平民。
“但是,‘朱三太子’这名号,能用八十年,让皇帝做噩梦,也算有点用处!”
辛弃疾转念一想,眼中又燃起火光,“这说明,人心未死!汉祚未绝!只要这名字还在传,就有人记得大明,记得华夏!康熙越是怕,越是杀,就越证明这名号有力量!哈哈哈,好!好一个‘朱三太子’!你虽身死,其名长存!这,或许就是天意对暴政的一点嘲弄吧!”
他将“朱三太子”
现象,视为一种不屈的民族精神的曲折表现。虽然他不认可具体个人的选择,但他认可这符号所代表的反抗意志。这意志,与他毕生追求的“北伐”
、“恢复”
之志,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这让他愤怒之余,又感到一丝悲壮的慰藉。
大元,大都。
忽必烈看完,沉默良久,对伯颜道:“你之前说,以汉法治汉地,需尊重其俗,徐徐图之。观此清廷对‘朱三太子’之手段,你以为如何?”
伯颜躬身道:“陛下,清廷所为,恰恰印证了臣之担忧。其对前朝象征之恐惧,已近病态。以‘假冒’之名杀真人,虽可暂安,然失信于天下士人,其统治之道德根基受损。且真伪成谜,余孽之影不散,反成痼疾。我朝对南宋宗室,未尝如此。即便有文天祥、陆秀夫这等死硬忠臣,我朝亦试图招降,降后方杀(或不杀而囚),并未刻意污其为‘假冒’。对一般赵宋宗室,亦多安置,虽不假以实权,亦未赶尽杀绝。此乃气度,亦是务实。清廷于此,气度既狭,手段亦拙,看似精明,实留后患。”
忽必烈点头:“不错。朕起于漠北,深知要统治这亿兆汉民,徒恃杀戮不可行。需刚柔并济,既示之以威,亦怀之以德。对前朝遗族,可监控,可限制,但公然以卑劣手段屠戮,尤其是对毫无威胁之老弱,非但不能立威,反损己德,徒令汉人心寒齿冷。康熙此人,精明有余,而雄主之器不足。其孙辈雍正,曾孙乾隆,恐亦将承袭此猜忌之心性,其文字之狱,思想之锢,或更甚之。如此治国,虽可得一时之稳,然民心郁结,文化僵滞,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从中更坚定了自己“汉法”
与“蒙古旧制”
结合,既保持特权又适当怀柔的统治思路。同时,他也对清朝统治者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汉人及其文化象征的恐惧,有了一种越时代的洞察。这种恐惧,或许是一切异族政权在统治庞大文明主体时,难以彻底摆脱的梦魇,只是清朝的表现形式尤为突出和持久。忽必烈自己,也时常需要平衡蒙古贵族与汉人臣子之间的利益和矛盾,但他自认,在气度和手法上,比这后来的康熙,要高明一些,至少,他不至于被一个名字吓得寝食难安,也不屑于用篡改史书细节的方式来掩饰杀戮。
“传旨,”
忽必烈道,“对江南故宋宗室之监控,不可放松,然亦需明示朝廷宽仁,无意图加害。若有才学品德俱佳者,亦可酌情量才录用,以示我大元海纳百川之胸襟。对民间诗社、文会,可加强引导,鼓励其歌咏盛世,勿涉敏感前朝之事。然亦不必如清廷般,因言废人,因文兴狱。分寸之拿捏,地方官员需仔细体会。”
他试图走一条比清朝更“高明”
、也更稳妥的中间道路。尽管这条道路在实际执行中同样困难重重,但至少,在忽必烈自己看来,这比沉溺于“朱三太子”
式的恐惧中不能自拔,要更有帝王气概。
……
天幕的光芒,在各时空帝王将相复杂难言的目光中,渐渐暗淡,最终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些被它照亮的历史褶皱,那些被它掀起的情绪巨浪,那些被它植入的不同时空统治者脑海中的画面、疑问、愤怒、恐惧与思索,却不会随之消失。
乾清宫里的康熙,依然在孤灯下,咀嚼着那份被公开的、属于自己的深沉梦魇。
南京的朱元璋,正在暴怒地下达着一系列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极端严酷的旨意。
北京的朱棣,在地图前谋划着更彻底的边患清除计划。
怠政的万历,罕见地翻开了积压的奏章。
煤山上的崇祯,在冰冷的绝望中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明悟”
。
嬴政在筹划更彻底的焚书,刘彻在酝酿更猛烈的北伐,李世民在重申他的仁政理念,赵佶在欣赏篡改史书的“技巧”
,苏轼在悲叹,辛弃疾在怒骂,忽必烈在调整他的统治策略……
万朝的时空,因为“朱三太子”
这个幽灵般的符号,及其所牵连出的、关于权力、合法性、恐惧与统治术的深刻命题,泛起了层层涟漪。这些涟漪会如何扩散,会与各自时空原有的轨迹生怎样的碰撞与交织,又会将历史引向何方?
无人知晓。天幕已暗,唯有沉默的历史长河,依旧带着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秘密,向着它既定的,或许又已悄然偏转的方向,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