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悲伤容器
那东西从地底升起时,先是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在骨髓里响起的共鸣——千万种哭泣的合声,沉重的、粘稠的、像陈年的沥青在管道里缓慢流动时出的闷响。那声音有重量,压得人胸腔闷,耳膜刺痛。陆见野感到鼻腔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不是出于悲伤,是纯粹的生理反射,像被强光突然刺中瞳孔。
然后黑暗才从裂缝中漫溢出来。
不是光线的缺乏,是某种更本质的“暗”
——它吞噬光,吞噬声音,吞噬温度。苗圃里原本苍白的生物辉光,在它出现的瞬间黯淡了三分之一,像是被无形的手调低了亮度。温度计如果有的话,会显示下降了八度。空气里开始凝结细小的黑色晶体,像泪滴形状的霜,落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刺痛。
黑色存在——悲伤容器——没有固定形态。它是一团不断翻滚、扭曲、膨胀又收缩的暗影,但暗影的“密度”
高得惊人,近乎实体。暗影表面,无数张人脸如沉在黑色油液中的浮雕,时隐时现:男人扭曲的哭脸,青筋在额角暴起;女人压抑的啜泣,手指死死捂住嘴;孩童嚎啕的脸,嘴巴张成绝望的圆形;老者无声的流泪,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虚无。这些脸孔浮现,被暗影吞没,又换上另一批浮现。它们的嘴巴都在张合,做出尖叫的口型,但所有声音都已融入那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般的集体悲鸣中。
它的“身体”
由高度浓缩的悲伤凝结而成,那是情感被压缩到极致后的物理呈现。所过之处,地面的白色肉质组织迅枯萎、变黑、硬化,出细微的碎裂声。空气中飘荡的甜腻花香被另一种气味取代——陈旧泪水混合铁锈,再掺入一丝尸体在潮湿土壤中缓慢腐烂的腥气。
白色人形——喜悦吞噬者——向后飘退了整整三米。它脸上那种完美的、母性的温柔面具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旋转的光晕眼睛死死盯着黑色存在,内部色彩流动的度加快了一倍,像被搅乱的调色盘。
“你不该在这个时间醒来。”
白色容器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底下有冰冷的、金属般的怒意,“你的饥饿阈值还差三个世纪的悲伤储备。计算不会有错。”
黑色存在缓缓“转向”
它。那张不断变幻的哭泣的脸,此刻定格在一张老妇的面容上——皱纹深如刀刻,每一道都是岁月用悲伤雕琢的痕迹。眼睛浑浊如蒙尘的玻璃珠,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不断溢出,顺着鼻翼两侧深刻的沟壑流淌,在下巴汇聚,滴落。
“你……偷走了……我的……最后一餐……”
千万哭泣的合声从黑色暗影的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泪水的海绵,沉重、湿冷、带着咸涩的绝望。
白色容器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苗圃中所有光茧里的“幸福者们”
脸上的笑容同时僵硬了一瞬,像是信号中断。然后它重新微笑,那笑容完美如初:“林夕的悲鸣?那是无主的情感能量,在墟城的情感场里无序飘散。我收集它,是为了防止它污染整个情绪生态的平衡。你应该感谢我的清理工作。”
“谎言。”
黑色存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哭泣的合声变成尖利的啸叫,像无数玻璃片在金属板上刮擦。声波震得苗圃肉质墙壁上的血管纷纷爆裂,喷出苍白的、散甜腥味的汁液。“你……把它……藏起来……你想……独吞……所有……高质量的……情感……你……贪得无厌……”
它“看”
向陆见野。那张哭泣的脸变幻,定格在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上——眼睛红肿如桃,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血痕,泪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滑落。
“他……体内……有林夕的……味道……浓得……苦……你……养着他……像养猪场里……圈养的猪……等肥了……再宰杀……享用……”
陆见野感到一股冰冷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落在他身上。那不是视觉的注视,是所有被吞噬的悲伤共同投来的、无形的凝视。那“目光”
沉重得让他膝盖骨软,脊椎像被灌了铅,几乎要当场跪倒。肺部紧缩,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碎玻璃。
苏未央跨前一步,用半个身体挡在他前面。她的晶体部分爆出刺目的、近乎白炽的光芒,像一颗新星在胸前点燃。光芒在黑色的悲伤场域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净空区域,但边缘在不断被侵蚀、压缩,出“滋滋”
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
“退后。”
她咬着牙说,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它的悲伤场……有记忆腐蚀性……接触太久……你会忘记所有快乐的片段……童年第一次尝到糖的甜……阳光晒在后颈的暖……第一次被人拥抱时的心跳……它们会被擦除……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
白色容器飘到他们侧前方,与黑色存在形成三角对峙。它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悲悯的、母性的温柔,但眼神深处结着冰。
“悲伤容器,我们不必如此。”
它说,声音如春日的和煦微风,试图抚平黑色暗影的狂暴翻滚,“我们可以分享资源。这个男孩归你——他体内有林夕的悲鸣残留,那是你最渴望的高纯度悲伤养料。女孩归我——她的共生情感纯净而持续,是顶级的喜悦源泉。我们各取所需,何必像野兽般争斗?那太不体面了。”
黑色雾气剧烈翻滚,像一锅被烧开的、粘稠的沥青。哭泣的脸孔变幻得更快,像坏掉的电影胶片在疯狂快进。从暗影中伸出数条黑色的、半透明的触手,触手由无数细小的、哭泣挣扎的人形痛苦地纠缠、融合而成,每个人都伸着手,流着黑色的泪,嘴巴张成无声的呐喊,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你……先醒了……你吃了……那么多……快乐……”
黑色存在的声音里充满怨恨,那怨恨沉淀了千万年,已经变成一种地质层般的厚重,“墟城的喜悦波动……本该是我的配菜……没有悲伤衬托的快乐……是寡淡的……是劣质的……像没有盐的汤……你……毁了……食物的……完整风味……你……让一切……变得……无聊……”
白色容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温柔得令人心碎,像母亲对着任性的孩子:“你还是这么偏执,这么固执于你那套过时的‘平衡理论’。快乐就是快乐,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快乐,才是最高级的养料。你那些混合了痛苦的复杂情感,只会让消化系统负担过重,得不偿失。”
“你……不懂……我们……本是……一对……”
黑色存在向前“移动”